一只Yvette

世界葬我以诗

无比混乱的一篇,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毫无章法毫无文风。
这脑洞要再写一次,挑一个感觉好的时候。

明楼在黑暗里猛的坐起身,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是隐隐约约的阳光,窄窄的弄堂,还有年轻的自己。
明楼熟悉这个地方,在极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是他们的噩梦。
明诚不敢回忆,他不敢想象。他只是任小孩子固执的握住他的手指,在他的气息里沉沉睡去。
明楼踩着冰凉的水泥地开了灯,胡乱翻找着阿司匹林,没有习惯了的温水,他只能挤压食道将药片吞下去。
明楼57岁了,无亲朋,无友邻。他的大姐替他挡了一枪,他的小弟去往北方于温暖中病逝。那些所谓的朋,早就对他避之不及
他的明诚,被他亲手开枪,一击毙命。
明楼头痛欲裂,索性躺倒在地上。头顶的吊灯昏暗摇晃, 微弱的亮没挣扎出黑暗,他觉得自己就像这苟延残喘的吊灯,挣扎了半辈子也没走出阴影。
明明...不该是这样啊...
不该是什么样,明楼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年轻时候给自己猜测了无数种结局,暴露代号而死,因为汉奸头衔而死,因为资本家身份而死。他总觉得自己是时刻面临着死亡的结局的,他平静甚至乐观的面对。他甚至和明诚谈过这个话题,记忆里的明诚是年轻的样子,脸上难得的露出困窘和茫然。
明楼给自己想过无数种结局,只是这无数种结局里面,每一个都有明诚的位子。他没有做出其他的假设,潜意识里已经把二人融为一体。
他亲手杀了明诚。
这事实几乎将他逼疯。
从明诚走的那天开始,明楼每一夜都会做梦,梦里面是弄堂,是法国,是伏龙芝,是明宅,梦里面温暖而圆满,有大姐有明台还有阿香。
只是没有明诚。
二十年了,明楼的梦里从没有出现过明诚。明楼是那样渴望见他一面,可是明诚好像不肯原谅他一样,固执的拒绝出现在他的梦里。
明诚走的干干净净,连所谓的托梦都没有。
二十年来,明楼第一次哭泣。

站稳了,别晃【楼诚】

站稳了

明诚听到了那个声音,气息隐晦,冷冷清清的钻进他的耳朵。他从未感到这样的寒冷,像要将他消耗殆尽一般的压榨着他体内的最后一点暖。他莫名想起了寒冷的北方,还有和南方完全的不一样的北方松针。墨绿色像是暗淬了毒,白雪也压他不住,晃晃身子又露出了吸人血一样的锋利。
明诚和那个声音去过比北方更寒冷的地方,还在那里过了七个冬天。这几年,明诚前所未有的讨厌着冬天。这个地方的冬天,冷是向骨头缝里钻的,无论穿了多厚多暖,冷也会透着棉衣进去,扎进骨头里。当地人似乎习惯了这种冷,看明诚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哆哆嗦嗦的捧着杯冒热气的咖啡就想笑。明诚不在乎那些,也不管那个声音在不在乎那些,总之暖和了才是最重要的。明诚越想越踏实,明目张胆想要把那个声音也裹成个球。明诚摆弄他像摆弄菜刀一样熟练,那声音也由着明诚摆弄,由着明诚一件一件向自己身上加衣服。那时候的他们还是少年人颀长瘦削的身段,那声音空有着一副少年老成的劲儿,却没有相应的身材。明诚给那声音添好衣服,左看右看竟看出些仪式感来,他感到莫名的开心,乐呵呵的给那声音泡了杯浓茶握在手里,坐在一旁听他念书。他们在那个地方过冬至,过除夕,一边切菜一边念诗,三明治和普希金硬生生从刺骨的寒冷里挤出了暖意。

后来,他们就回家了。明诚望着远处的海自己问自己。家,还是家吗?
那声音看着明诚。是国家。
明诚愣住。回去,做什么。
那声音不再回答,只是看向东方。
明诚也向东方望去,漆黑的海平面上绽出一束一束的光,照亮了半边夜空。
就要破晓了。
明诚笑的明亮,眼角是即将褪尽的稚气。

别晃。

明诚依旧冷,声音从耳朵钻进心脏,摆明了是要拉他入无边地狱。他站稳了,立得笔直,就像十几年前的少年一样。

那声音从明诚耳边消失,他听到皮鞋踏到对面,子弹上膛。

他睁开眼睛,鲜血从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明诚突然意识到,也许他从未看清那个人,也许他终于退出了这个原本就容不下他的世界。

终于,结束了。

【十虐】一虐美人迟暮

十虐
一虐美人迟暮

    明锐东忙,非常忙,忙到两个孩子几乎见不到他的影子。关于明锐东的一切,他们只能从报纸上看到。比如父亲上个月出了国去了法国,从巴黎给明楼带了一套油画的东西,明楼宝贝的不行。又比如前几天父亲又去了苏州,苏州老家的马场。
    明家祖上是靠马起家的,发达后的明家人,代代都是马上好手,明镜明楼二人也不例外。明楼还小的时候,明镜就总求着父亲带她去苏州玩。

   “玩?女孩子家,骑马做什么?失了风度。”
     明镜从小就是倔脾气。
   “明家儿女,不会骑马,又算个什么?”

     明锐东反驳不了,只好依着她。明镜也是骨子里带着的天赋,骑起马来不输很多御马多年的人。明锐东看的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后来明楼从小豆丁长成了豆芽菜,明锐东更忙了些,也就没有这个精力管这些小事,便任由他们玩着了。
 
  “姐姐,唱歌给我听好不好?”
  “明楼想听什么?”
  “姐姐唱的什么都好。”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那时候弘一法师刚刚皈依佛门,留下的歌谣传唱一时,姐弟二人还不懂歌词含义,只当旋律好听。晚上明楼躲在明镜怀里睡觉时候,明镜就轻轻拍着被子,被子里卷着的小明楼呼吸在歌声中渐渐平稳,明镜看小明楼睡着了,也就抵不住困意,睡着的前一秒还不忘把小明楼圈进怀里。明镜那时候还是少女的嗓音,带着些柔嫩质朴,唱腔不是歌伶的婉转也不是洋人的生硬。地地道道的带着上海口音的中国话,唱出来格外有韵味。小明楼伴着歌声入睡,整夜整夜的梦里,都是这仙丹一般的歌声。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明家产业越做越大,明锐东弥补般在上海也开了个马场,马场在近郊,周围种了他喜欢的柳树。而这马场除了那些有名的暴发户外,明镜便是最忠诚的客人。明楼长大了便喜静,除了汪曼春有时会缠着他出去,他便和明诚两人整日整夜的待在书房里写写画画,明镜也不计较,得了空就往马场跑。她最喜欢一匹雪白雪白的马,她叫他“月下”。
    马夫们只在暗地里嘲笑,花前月下,花前月下,她明镜装什么巾帼,到底也只是个儿女情长的金枝玉叶。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是个好名字。”一个年轻人跟在明锐东身后半米的距离,声音朗朗,行动带风。
   “镜儿,这是于家公子,于亭。”
   “大小姐。”
   “旁人只道花前月下,你倒是与他们不同。”
   “明家大小姐明镜,在我眼中从来都不是绣花枕头般的人儿。”于公子脸上是温润的笑意,一句烂俗的赞美从他嘴里说出竟让人生不出讨厌。
   “还算识相。”明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的开始开心着。
   “我这有匹好马,精挑细选百里挑一。牵来送给
明先生。”于亭牵了一匹马走过来,男人长得英挺,配着旁边高大威猛的骏马,让人移不开眼睛。
    一匹好马,大抵就是这样了。通体如墨碳般黑油油的发亮,只有四只马蹄是雪白的颜色,鬃毛威风的跟着头甩动,四蹄踏地,地上的灰尘扬起来几乎迷了明镜的眼。
    威风凛凛。
    明镜甚至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这匹马。她把他改名云生,与月下相配。云生和月下很快有了后代,明镜看着开心,想着自家马场里又会多了好多逸尘断鞍的好马。

   “于先生”
   “于亭就好。”
   “悲欢聚散一杯酒”
   “南北东西万里城”

     长身玉立的男子温和的向女子笑,那女子身形细瘦,个子很高,几乎能和高大的男子平视。二人站在夕阳下,这正是春末夏初小麦喝饱雨水的时候,晚风轻轻柔柔的从柳叶间穿过,又飞过于亭肩头擦过明镜发间,二人身上都满是属于马场的青草气息。斜阳渐矮,暖金色的夕阳把两个影子拉长,再拉长,薄暮的光斜斜的打在明镜年轻的脸上,把她的脸颊映的棱角分明,就像刀凿斧刻的雕塑上笼罩了一层轻纱。她本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沪上柔静的女子,容貌性格,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巾帼的侠气。于亭看着明镜挺秀的侧脸,不知不觉呆了。明镜的余光捕捉到他如同定格般的一幕,抬眼对他一笑,高大的男人脸上满是被发现的局促。明镜眸子里笑意更浓,拉过男人的手握紧。掌中的手细瘦削长,干净有力,二人的手心紧紧贴在一起。温度穿过皮肤表层一丝丝的经过每一个神经末梢,缓慢有力的流到两人心里。
     男人低沉的嗓音轻轻哼起了婉转的小调,女子轻柔的声音附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这一刻,夕阳是他们的,云层是他们的,晚风拂柳,西风残照都是他们的。他们在对方的掌心里,看到了全世界,看到了自己。

    日子缓慢优雅的流着,明镜放学了就去马场,亲手照料着云生和月下。于亭也每天都来,二人经常会“偶然”遇到。连明诚都察觉到明镜脸上越来越浓的笑意。
因为明镜高兴着呀,高兴着明家马场的利润节节攀升,高兴着自己又考了个第一名,高兴着明楼明诚两兄弟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还高兴着什么呢?
    比如云生和月下有了宝宝,两匹马的感情好得不行,如胶似漆。
    比如于公子天天都往明家跑,也不知道是做些什么。明锐东偶然撞见,也不见外,没了刻板的礼没了世家的架子,只剩下长辈的宠溺和疼爱。
    比如明镜总是能收到一封窄窄的信,信间漫不经心的藏着一片花瓣,一枚树叶又或者简简单单的一张简笔画。
    只是这画的内容单一的很,没别的,一对玉镯。画这对镯子的人总是变了各种角度描绘着,光线,明暗,角度,位置。前前后后明镜不知道收到了多少张画着镯子的纸,她都小心翼翼的藏着,精心的挑了个苏绣软锦盒子,把画一张一张的存着。

    明家和于家结亲,轰动了整个上海。连平头百姓都津津乐道,上海两大世家结亲,怕是将来的整个上海滩都要被明于两家平分了。

   “何以至契阔,绕腕双跳脱。我要带你去马场,我们的马场。你和我,云生和月下,我们去看夕阳背面的大海,我会在海边给你带上这双镯子。”

    第二天,明锐东遇刺身亡。
    明镜才十七岁,明楼还在上中学,明家摇摇欲坠。整个上海的人都是说不出的惋惜,惋惜偌大一个明家,就这样随着明锐东的死去而死去了。
可明镜不信,她要强,甚至有些要强的过分。

  “明镜,你可知道什么是奉道?”
  “一生,不嫁娶,不传艺,不留后。”
  “你当真想好了?”
  “请大师成全。”

    是明镜退的婚。她穿一身黑色素缟,面色虽憔悴但有神,妆容虽浅淡但精致,她不允许自己失了任何风度,无论什么时候。她还回了那些悉心保管的画纸,那些藏着花叶的信笺,最后,才脱下那双腕上那对清凌凌的玉镯。
    她把这些一一交到于亭的手里,眼底毫无泪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她似乎把自己包裹在那层厚重的黑纱里,最后一起融为黑色,于亭指尖动了动,还是忍住了想要向她伸去的手。

   “是我无缘于你,再无其他。”
    她神色没有丝毫松动,融进了背景黑漆漆的夜色里。 
   “明镜…”
     他手中的那对镯子被锦盒盖住了光芒。
     应该戴在她腕上的,于亭这样想。应该戴在她腕上的。
   “我奉道了。”
    于亭垂首,张开嘴用力的呼吸着。
   “…以后,怕是只能在办公室见到明董事长了吧”
    于亭笑着,却甚至不敢抬头看对面的女子一眼。高大的男人,努力低下头掩饰眼底的泪水。他原本挺拔的身影,此刻却像蜷缩起来一样。明镜看着男人,双手交叠,白的泛惨的指尖握着自己的手腕。
   “…我保证,明家和于氏,一荣俱荣。”

    明家股票大跌,于氏受损更加严重。这场风波的最后,是于家公子携家眷出走上海,另谋生路。而明家,风雨飘摇,却岿然不动。
  
   那年明镜十七岁,她扛起了整个明家。
   现在明镜三十七岁,她想帮助整个国家。
   她骨子里就存在着一种惨烈,飞蛾扑火,向死而生,从死路中谋求生路。
   明家成了上海滩经济的顶梁柱,富极一方。
   可明镜,从此再未戴过玉镯。
  
   她突然想起,他们曾经合唱的那首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弘一法师作词作曲,唤作《送别》。
    明镜身子晃了一下,失声痛哭。
  
  “求你…救救我…”
  “小姑娘,姑娘!”

   于亭救了个流落街头的小女孩,他实在不明白,这么小的孩子,这些病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不去细想也不敢细想,带着小女孩治好了病,收为义女。

  “你可以叫我于老板,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花名…锦瑟…”
   于亭紧紧的锁了眉心,握紧了女孩纤细的小手。
  “我收你为义女,以后,你就是于家人了。”
  “于老板…”
  “曼丽,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于亭看着小女孩眼底发出的光,倔强挣扎的眼神,他晃了神。
    十六七的年纪。
    明镜和他订婚时的年纪。
    二十年了啊。

   最是人间留不住
   朱颜辞镜花辞树

少年啊【双毒 隐楼诚】


少年啊
私设

   其实,王天风去过维也纳,他是骗明台的。
   只是那时候,他太年轻。

   明楼理了衣领和袖口,放轻了步子走入办公楼。明诚不在他身边,因为那时候明诚还在伏龙芝练着破译密码,还只是个有些稚气的少年。而至于青瓷,那就是好远之后的事情了。
   明楼深呼吸,端着略微紧张的心情进了上级办公室,利落的点头表示明白了任务细节,松口气走出。

   “嚓”

   明楼撞到一个男人,皱起年轻的眉心踉跄几步稳了身形,转头看那人。
   ……但他没看清脸,只看到那人刚刚开始明显起来的小胡子。明楼垂首,毫无歉意的道了歉,快步夹紧手里的文件走了出去。

   生死搭档,便是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了一起,明楼豪华配置的大脑不那么仔细的计算了一下,就知道这个计划……
  “挺蠢的”明楼听见旁边的小胡子这样说。
  “王天风”小胡子开口。
  “明楼”明楼不卑不亢。
  “我猜,你不会让我丢了半条命的。”小胡子用了带着句号的句子,不容置否。
  “…啧”

   后来明楼慢慢发现,小胡子也算是个很有趣的人。一个铁骨铮铮刀锋凛冽的汉子,默默的喜欢着诗歌。
   王天风曾经见过一位诗人一面,那时候诗人作为外交家来到中国访问。他远远的瞧见了诗人一眼,外表勉强说的上平平,只是那双眸子,那样的眸子。他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直到后来他见到了明楼,王天风愣住,后又恍然大悟。
   一位诗人到底该拥有怎样的眸子?
耀如晨星,幽如暗夜。
明楼的眸子。

   王天风下意识觉得明楼是个诗人,然而诗人很多都是疯子。而明楼的确会作诗,同时作的也不赖。但每次王天风半抢半夺的拿来明楼的手稿都会嘲讽一番,所谓鸡蛋里挑骨头,有时候挑不出骨头王天风也一脸不屑的。
“我不喜欢”
“老子又用不着你喜欢”
他就是喜欢看明楼一脸不满却又碍于世家礼仪不肯发作的样子,瞪起眼睛,一双眼中满是压抑的怒火。
    隐忍的色情。
  
   明楼喜欢诗歌,王天风知道,只是他后来才知道,明楼最喜欢的诗人是博尔赫斯。王天风只看过这位大诗人的一句话,但是记得真真切切。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王天风看向明楼,他是从未有过信仰的,而忠诚…王天风眯了眯眼,不可言说。

明楼不是个喜欢血腥气的人,他甚至有洁癖。军校时候明楼和王天风住在一个房间里,对床,二人间。刚独身居住的青年男孩子多少有些不适应,王天风的床位有些不明显的乱。明楼看了一眼,冷着脸走了出去…又走了回来,整张脸又冷了些,还带着尴尬的局促。
“阿诚啊…”明楼下意识的叫了一声。
“小管家不在,只有我。”
“...滚”明楼心想你难道不知道我嫌弃的就是你吗。
“...啧,明大少爷是嫌弃我笨手笨脚?”明楼叹气,这个蠢蛋是真的不知道。
于是第二天明大少爷“屈尊”,替对床的小胡子整理了内务。
王天风就坐在一旁大吃特吃,最后嘴里含了根棒棒糖,没心没肺的样子明楼看着生气,直直把手里的抹布甩到王天风身上。
没良心的,就知道吃。
王天风一把接住甩过来的抹布,被溅了一身水也不气,拿了另一根棒棒糖戳进明楼嘴里。

“明楼,你听说过维也纳吗?”
“听说过,你想去?”
“嗯。”
“求我。”
“…滚。”

有人说,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那些话本小说里出现的人物,真真切切的出现在生活里,带着你花剑酒月,诗马棋茶的走一遭,任谁都会一头扎进去,毫无犹豫的。
明楼就是这样的人。能文能武,古今中外,没什么他不略知一二的。身上不仅有古典的书卷气,也有一股子留学的人才有的洋气。明诚说他是个挺矛盾的人,有侠气,也有痞气,尤其是从军校回来之后,也不知道和谁学的。明楼还记得明诚说这话时候的一脸疑惑。
啧,还能和谁学的。

王天风坐在单杠下喝酒,军队是禁酒的,不过他任性。白天结束的考试,他又被明楼压了一头。王天风心里郁闷极了,从进军校到现在,明楼永远稳稳的压他一头,每次都不多,堪堪的一两分,活生生像是明楼算计好了和他作对一样!王天风想到这里更加郁闷,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对月独饮的习惯了,当自己李白呢?”明楼照例损了王天风两句,他也不恼,直直的把手里空了一半的酒瓶递过去。明楼笑眯眯的,没接。
“我自备了,你的酒我可喝不惯。”
“是,你明大少爷我高攀不起。”
“...多了?”
“多了。”王天风转头,眸子里星星寥寥的闪着,眼神有些飘忽。
“明楼,等毕业了,我要去维也纳。”
“去维也纳干嘛?”
“不知道,可能是名字好听。”
“...傻。”
“…”
“...我带你去就是了。”

明楼和王天风以生死搭档的身份顺利毕业,二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苗子,成绩一等一的好,才毕业就被指派了任务。
巴黎。不是维也纳。
那时候青瓷刚刚出窑,还带着新釉的清亮和稚嫩。三人在巴黎不期而遇,后来便租了两间距离不远的房子。明楼明诚一间,王天风自己一间。明诚把二人的小房子收拾的一尘不染,而王天风就没这样幸运了。好在他也没有洁癖,屋子虽说有些乱,到底还是能住人的。
明楼和王天风经常一起出门,明诚有着天生的自觉,从来只是笑眯眯的不过问。王天风看着明诚,摸了摸鼻子。他不是很喜欢不可控制的东西,而现在的明诚,对他来说,多少有些深不可测。他也不想去叮嘱明楼什么,连这都处理不好,那明楼还是明楼吗。

贵婉喜欢明诚这孩子,伶俐明朗的,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稚嫩。贵婉叹气,朝气是好,只是这稚嫩,会害死他。
明诚深夜来花店递送情报,被王天风发现,贵婉狠了心牺牲。明诚被明楼扒了外衣,瑟瑟发抖的丢到雪地里跪着。明楼枪尖挑着明诚下巴,指腹压着扳机眼神满是怒气,嘴唇气的有些发抖。
明楼知道,王天风喜欢观察他。
明楼什么都知道。
王天风暗了眼神。

明诚倒在雪地里瑟缩着,嘴唇冻得青紫。王天风叹口气,拿了丢在一旁的大衣把青年人包裹起来,抱起来才发现明诚瘦的像个纸片人。明楼看着他动作,不说话,只是盯着。王天风垂眸,看着怀里已经昏过去的眼角似乎还带着泪痕的青年人,笑了。

“接着,我可不替你抱着你弟弟。”
“疯子,如果他不是阿诚,你会杀了他。”
“如果他不是阿诚,你也会杀了他。”
“你知道。”
“你也一直都知道。”
明楼默然,抱着明诚走回屋子。王天风留在屋子外,看着从窗口透出的暖黄色的灯光。
他实在想抽烟。
明楼不喜欢烟味,所以他戒了好久。
王天风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半阖眼睑把烟蒂凑近,两片唇瓣张开把尾端咬紧,深深的吸了一口。劣质的烟草呛的他直咳嗽,他整张脸都皱起来,被呛出了泪水。他弯腰,手扶在膝盖上,指间还夹着那支几乎呛死他的烟,太长时间的燃烧让烟灰掉落在地上,前一秒还完整的整段烟灰从王天风膝盖的高度坠落。
粉身碎骨。
王天风直起身子,把手中未燃尽的只吸了一口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高楼奄奄一息,倾塌。

烟缸已被消灭,青瓷逃亡。

任务成功,也失败。明楼和王天风看不出上峰的意思,没意思才是最难理解的意思。明楼有些不安,王天风却气定神闲。

“疯子,你说你想去维也纳。”
“是啊胖子。”
“滚,老子不胖。”
“啧。”
“这次任务结束了,我准备去旅游。”
“不带上你的小管家?”
“啧。”
“别学我说话。”
“滚。”

第二次任务,在布达佩斯。追杀一个叛逃出境的党内人士,叛变者从巴黎出逃,途经维也纳。明楼和王天风从巴黎出发,一路演着叛逃者的路线追赶。火车汽车马车,什么都尝试过,没有什么紧张的气氛,二人只把这次任务当做试手。赶路途中也欣赏了许多不一样的景色。二人经过维也纳的时候,骑在马上。
那是个天气不错的下午,二人一身西部牛仔的衣服,在金黄色的夕阳下有一点格格不入。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明楼莫名的想起来这句话,他侧头看着王天风,又越过王天风看到了更远,更从前。从前的男孩和现在的男人,王天风变化很大,非常大,明楼甚至在他脸上找不到一点点当初的痕迹。年岁把他踏过的痕迹一刀一斧的劈刻在男人脸上,刀凿斧刻般凛冽的脸颊身体,和皱纹。王天风就像一把寒光凛凛的尖刀,无时无刻不带着淬血而成的锋利,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猎猎尖锐,凌厉锋芒。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武器,一把尖刀,一只寒光烁烁的匕首。一身无形的血污,满是战场杀伐的铿锵之音,是他最另类的性感。
明楼眼神盯着王天风的嘴唇,又向上,看到了唇上的胡须。时隔多年,他一直努力蓄起的胡须终于有了形状。像一只细长的蛇盘踞在男人嘴唇上,蛇身随着他嘴唇的开合而扭曲缠绕,妖娆至极。
毒蛇,也是悬崖。
深不可测。
王天风来不及犹豫就纵身跳了下去。
“管他是死是活,老子愿意。”明楼看见王天风把他挡在身下,密集的子弹一发接一发的擦过他的后背,他嘴角却是从未有过的笑意。明楼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僵在原地第一次不知所措。他看着王天风缓慢的低下头,胡须跟着他的接近而接近。他呼出的热气打在明楼鼻尖,黑暗中明楼连脖颈都开始泛红。
“老子真想,一口一口,吃了你。”
明楼身体僵直,嘴角也在不安的抽动着。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感到嘴唇上方擦过胡须的触感。
“疯子”
明楼抬手,指尖无可察觉的颤抖着。他摸了摸王天风的胡须,王天风发狠,一张嘴咬住了他的指尖,故意使了大力气把细嫩的皮肤咬破。
满嘴的血腥味。
明楼很讨厌血腥味。
“疯子”
王天风含住明楼指尖,舌尖轻柔的舔着咬破的地方。
就像毒蛇伸出柔软细长的信子,却不是用来示威的。
毒蜂伸出尖锐的刺,不是为了蜇人,而是为了亮出底牌,然后交付全部弱点与性命。
“疯子”
明楼蹙起眉尖,指尖细小的疼痛被王天风舌头湿润的触感无限放大。他发狠咬了一口自己嘴唇,然后抽出手指,另一只手伸到王天风的后面腰带,利落的拿出一把枪,解决了对面的敌人。
“够了”
王天风身体僵直了半晌,他伏在明楼身上苦笑,深深的吸了一口他颈间的气息。
“我不会让你丢掉半条命的,对我有点信心。”

其实,王天风去过维也纳,他是骗明台的。
只是那时候,他和他,都太年轻。

    If I should see you
after long year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with silence
with tears

明楼站在一座小方碑前,沉默着流泪。

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
少年游

此生此夜【楼诚】

三十六计
笑里藏刀
此生此夜

    明楼对阿诚笑。

    他蹲下身去,少年正处于窜个子的时候,一双长腿弯着,膝盖几乎磕到地上。他平视着面前细瘦伶仃的小孩,半晌叹口气,大掌抚上小孩的头顶,轻轻揉着发旋。小孩子站在阳光背面,给明楼留下一个不大面积的阴影,阳光被打碎在他耳侧的发隙,明楼脸上一片模糊的光斑。

    明楼只弯了眼尾,少年微微泛棕的瞳仁在阳光下透亮着,似乎有些水迹在他眼底反光。敛了悲悯神色换上笑脸。小孩子发现不了,只当明楼开心,便跟着开心起来。明楼抱起小孩子,嘴角依旧弯起一个弧度,只是眼底不再是单纯的高兴,内敛着许多阿诚看不懂的东西。阿诚趴在他背上,终于学会了勾起嘴角。

    笑里有怜。

    明楼对明诚笑。

    他垂眸半阖眼睑,缓慢的眨动了一下眼睛,深色的眼仁黑漆漆的望着地面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他又眨动了一下眼睛,因为熬夜而有些干涩,睁开眼的同时慢吞吞的抬起头。他半眯着眼睛,眼角向下,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几道不算年轻的皱纹从他下垂的眼角流出。他嘴唇抿成一道,嘴角小幅度的向上翘起,薄而冷的唇锋因为这一抿,失了些许锋利。

     明诚看着他眼睛温吞缓慢的由闭合到睁开,他感觉室内的温度似乎都随着他的抬眼时,眸中露出的温度而升高。明楼的眸中满是温热,敛去了平日里深邃的精明和伪装的温润,他眸中满满的,都是灼人骨血的火。

     明诚把这性事当成一种朝拜,对原始,对古老,对埋在血肉深处的,不是普罗米修斯盗来的,拥有燎原之势的火种的朝拜。他就像一个朝圣者,在遥远而亲切的道路上五步一拜,十步一跪,向着不远处的峰顶前进。他虔诚的看着明楼,嘴唇被他自己咬破,流出血液。他不在意,他爱极了这样的惨烈,爱到骨子里。

    男人和女人的性事,要温柔,要绅士,要耳鬓厮磨温柔缱绻。男人和男人的性事,无须温柔也无须绅士,只要任由力量与力量碰撞,比如他从来不苟言笑,比如他几乎是个强迫症,比如他严重的洁癖。

    笑里含疼。

    明楼对着青瓷笑。

    明楼原本不是在笑的,他怒极气极。从小到大,这是明诚第一次反驳他,反抗他的决定。明楼突然剧烈的头疼,他只感觉面前的明诚渐渐离他越来越远,他抓不住他。他也突然意识到,眼前人再也不是那个小孩子,全盘接受他的思想的小孩子了。

    明诚也气,他去追求自己的理想追求主义,为国而战,有何不可。他想做一个有着一颗赤子之心的爱国青年,为他心中的主义而奋斗。可明楼不许,连他想游行都不许。明诚怒,明楼也怒,两个人就相对无言了大半天。

     只许你明楼家国天下,不许我明诚壮志报国吗?

     明楼沉思许久,从沙发上站起,走到明诚面前站了个标准的军姿。明楼沉声问道,明诚,你当真确定了志向吗?明诚回敬军姿,靠拢脚跟抬手敬礼,道长官,我确定,请让我加入。

    明楼暗自叹口气,心中不知是忧是喜,回敬军礼后示意明诚坐到他旁边。他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开始变凉的咖啡有些苦,明楼只抿了一小口就蹙眉放下。他开始讲,讲国家,讲政治,讲党派,讲伪装。明诚就坐在他身边认真听,眼神不自觉的飘忽到明楼脸上。

    在明诚没发现的时候,明楼在浅浅的笑,这个笑容太浅又太缓慢,明诚才发现。发现之后,就恍惚了心神。

    明楼放柔了眼神,温吞的眨眼,睫毛随着眨动上下飘忽。一双弯起来的眸子柔和了他刀凿斧刻般的眉眼,就像波涛汹涌的海面陡然平静下来,细碎浪花成为大海广阔平面上唯一的褶皱。沉静而拥有力量。

     明诚知道,明楼眼中的大海,只为他一人而静。

     明楼垂眸,对上明诚温润的眸子,一笑。

     笑里是赏。

     明楼对着空气笑。

     明宅后身是一片苍郁的树林,小时候,明镜总带着兄弟三人去踏青。明诚喜欢这里的宁静与安详,这片不大的森林似乎能洗去上海的浮华烟尘,他觉得心情舒畅,连呼吸都轻快许多。

     明楼也喜欢这片树林,他喜欢从树叶间挤出来的阳光,每次踏青,他就抱着本书坐在一棵大树下,借着阳光慢吞吞的读起来。有时候小阿诚也会来,让他讲点书里的内容。明楼就笑着,揉揉小孩子的发顶,长臂一揽搂进怀里,念书的声音低沉而优雅。

     然时如逝水,终不回头。

     那时候雍容大气的明家大宅,现在已是断壁残垣。那时候人声鼎沸的庭院,现在已经草木深深。那时候修葺妥善的宁静树林,现在已经杂草疯长。

     物非人非,欲语欲泪,无语无泪
    
     明楼已经没有什么可寄托之物,去怀念那个时候和那些人了。爱和恨都已离去,只剩他了。那些人生存过的痕迹,呼吸过的空气,行走过的足迹,雪泥鸿爪,雁过无痕。

     明楼再回到这片树林的时候,抗战已经胜利许久了,不是他不想回去,而是无能为力。他说过的,这个世界会卷着人走,身不由己。随波逐流,倒也不过如此。明楼抱着三个小盒子,步态是老年人的蹒跚,硬挺了一辈子的背脊终于弯下去。

     没有人可以拒绝衰老,没有人。

     明楼尽力泰然处之,于是他给自己备好了地方。明家四人,虽然没有生在一起,但一定要葬在一起。原来除了梁仲春,他明楼也是一个家庭主义者。

     明楼一个一个放下手中的盒子,稳稳的置在挖好的洞中。埋好,再立上碑。
  
     明台,明镜,明诚,明楼。

     明楼跪在一个个小碑前,拿了四个小碗,动作虔诚的斟满。

     第一杯敬明台,敬他青春年少独闯军校识得名师辨忠奸,敬他勇敢无畏反抗侵略不顾生死,敬他幡然醒悟回头是岸,敬他不惧牺牲全力为祖国。
      敬明台,敬成长波折

     第二杯敬大姐,敬她为三兄弟守节不嫁,敬她单薄肩膀撑起明家一片天,敬她明知危险仍为信仰希望而战,敬她实业救国尽全力保全国保全家。
     敬明镜,敬牺牲大义。

    第三杯敬明诚,敬他生于黑暗却心向光明,敬他心怀感恩多重伪装常伴左右,敬他不计前嫌常怀善意思虑他人,敬他报国非为工作是为信仰。
     敬明诚,敬赤子之心。

     明楼斟满第四杯,端了许久直到手臂发酸,叹了口气不肯喝下。他把瓷杯和珍酒放置在第四个小碑之前。起身,直腰,挺胸,珍重的行了军礼。他穿上风衣,戴上近视眼镜。他要回去政府大楼了。

     报国,不是工作,是信仰。

     明楼扶了扶眼镜,努力勾起嘴角。

     笑里藏刀。

    
     那是一场震惊全上海的混乱,几乎整个南方的“汉奸”都聚在一起,明楼,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长身玉立,明眸烁烁,精光绽露,他们看他就像看着中国经济的希望。

     有人欢喜有人忧,担忧的是日本人,欢喜的是中国人,还有明楼。尽管他已经看不到了,那栋装满日本人和汉奸的高楼,被国共两党联合炸掉。

     世人皆知,世人皆庆祝。

     而那已经冷了的第四杯酒,到最后,也没人去一饮而尽。

长夜将至 【楼诚】

三十六计
浑水摸鱼
和一位先生的合作文

“决定好了,要回上海?”贵婉问。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明楼答。

“阿诚,你要记住,敌众我寡之时,要善于制造混乱。浑水,才最适合...”
明楼摊开一本书在膝上,声音低沉。
“杀人”
话音未落,明诚勾起一边唇角,笑意凛然。

藤田芳政死后,日本方面不出意料的派来新任长官接替位置。第三战区的密码本交接顺利,上海暂时平静了下来。明家,也安静了下来。

与其说安静,不如说冷寂。明镜牺牲,明台前往北平,阿香被好生对待送回了家乡。偌大的明公馆,曾经热闹非凡的明公馆,如今只剩下了明楼和明诚二人。

冷寂,不在秋天大雨之后的黄叶里,不在冬日飘落的雪花里。在清晨单薄的米粥咸菜,在全家福照片蒙上的一层厚重灰尘,在无意藏起来的染血衬衫。

物是人非事事休 不约而同缄默

明诚永远都会记得,那天二人送别明台和锦云,明楼转身,背影如山沉重。明诚叹息,不追,留给明楼一个不完整的孤单。

长夜将至。明楼眉眼低垂。

我将陪你守望。明诚眉眼坚毅。

“你为什么要从巴黎回去上海?”贵婉问。
“他生于斯,长于斯,将来还要埋于斯。回不回去实在无所谓,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生所求罢了。”明诚答。

二人沉默着回到了空荡荡的大宅,明楼接过明诚递来的温水握在掌中。秋天微凉的空气将二人衣服打的潮湿,明楼蹙了眉心,将围巾解下。冰凉的空气倏忽像尖针一样刺到他裸露的脖颈皮肤上,不由得轻颤了下。

明诚去点了壁炉,整个明宅却还是让人冷的难受。他第一次,这样手足无措,就像窒息死亡前的一秒。明诚弯腰,手掌扶在膝盖上,重重的呼吸起来。他感到刺骨,感到压抑,感到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他听见明楼叫他,才回过神。

“阿诚,你要记住,敌众我寡之时,要善于制造混乱。浑水,才最适合...”
“杀人”
明诚低垂眉眼,暗自用力攥拳。

新任长官低调异常,甚至于毫无作为。明楼反而更加警惕起来,日本人独有的阴冷眼神每每扫过身上的时候,明楼甚至忍不住脸上的表情。可有些事,无论如何还是要去做的,更何况,这是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明楼穿上精心选好的西装,他转头,对着明诚。

长夜已至,黎明将来。

歌伶婉转的靡靡之音,舞女妖娆的轻柔身姿,名流奢贵的金银点翠。灯红酒绿,火树银花。有人不小心将烛台碰倒,烛火安详而温柔的点燃了桌布,火星飞溅,杯中的烈酒将它吞下,又烧成一片带着迷醉气味的火焰。

人群骚乱,明诚组织着疏散。

“大哥,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明诚眼神坚定,却不容置疑的把明楼交给心腹带出。明楼已被明诚灌的半醉,半推半搡间,人已经坐在了车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明诚望着明楼背影。
明楼在他心中,从来都是山岳一般。明诚想,现在,就让我来做你的山岳。
明诚笑,眼角有些泛湿。

人群混乱至极,往日里端庄优雅的礼服,此刻都成了逃生路上的绊脚石。火势减小,突然出现一声枪响,有人倒在血泊中,警卫关闭了大门,宽敞的宴客厅一瞬间变成了密闭的空间。明诚在人群中却丝毫不乱,看准了新任长官,语气不慌不忙,请他去隔间休息。

“长官,您走好。”
明诚把他推入隔间,一刀捅进最致命的地方。火势蔓延,浓烟熏得他睁不开眼。明诚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又低头看了手表估算时间。大概,明楼已经到家了吧。

明诚勾唇一笑,把打火机扔进早已准备好的油桶上。

浑水摸鱼,毁尸灭迹。

明诚感觉自己像是跌进了火山,滚烫的岩浆从他身上一点点流过,皮肤被灼烧的发黑,刺激性的浓烟蜂拥进入他的气管,明诚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嗽时候反而呼吸进更多的气体,烧的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着,叫嚣着挣扎反抗。明诚跌倒在地上,蜷缩起来,他能感到生命在一点点的从他体中消失,而灵魂脱离肉体,飘在半空冷冷看着身体挣扎蜷缩。

他想,我是愿意的,是愿意的。

说到底,这条命,是明楼给他的,现在不过是还了回去,他不介意,他也从不怕死。

他只是怕,再也见不到他。

头痛时的阿司匹林,饿肚子时的一碗阳春面,温度恰好的一盏清茶。

无需多言的一点头,一回眸,一会意。

他是明楼唯一的灵犀。

而灵犀即将远去。

明诚蓦地想起,出发前上峰问他的一句话。

“青瓷,此去何为?”
“吾乃幽夜之锋刃,高墙之卫士,弑寒之怒焰,破晓之晨光,亦是眠者之号角,王国之坚盾。吾命及吾誉献于守夜,今夜如此,夜夜如是。”
“若一去不返...”
“便一去不返。”

明诚要的,从来只是这灵犀。

颠沛之揭【楼诚】


     衰老是一种疾病,人人得之,人人处之。

     人生七十古来稀,明诚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现在的他不过差了那么几岁而已。有人说他悲壮,有人说他值得。可明诚什么都不说,安安稳稳的坐在摇椅上晒太阳。天气好的时候还带着明台的小孙女出去溜溜弯,或者干脆窝在屋子里晒晒书。日子清闲平静,没有战场没有硝烟,有的只是大片大片的阳光和花田。
    花田是明诚细心照料着的,海芋、桔梗、千日草,还有白玫瑰。明诚曾经学着做香水,花和花语熟记于心。几簇花蓬蓬勃勃的扎根在花田里,像骄傲的女王,扬起鹅颈等着他的侍候。花朵矜贵娇气,刚开始养的时候,明诚手生,几枝花不可控制的凋残下去。明诚用了药施了肥,无济于事,只能看着原本娇艳蓬勃的花朵一天天枯萎。
    花事如人事。
    他也一天天的枯老干瘪下去,无能为力。他终究做不到明楼那样通透洒脱。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他甚至开始害怕老去,害怕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衰老的影子。
    他害怕衰老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他只是害怕这样,因为衰老而死去。

    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他是战士,是士兵,是那个时代的缩影。世人借着他回忆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人们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源和根,看到一切关于那个遥远的时代的肖想。他就是那个时代,他皱纹间夹着战火烟尘,他浑浊的眸子里涌着硝烟悲壮。他把那个时代做成铠甲穿戴在身上,从此百毒不侵。
     可是衰老如疾病,一天一天的压榨着他,从精神到身体。他渐渐抵不住了,明诚开始忘记。忘记自己昨天说过的话,忘记刚才的护工小姐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旁人不觉得什么,可是明诚不是旁人,他从伏龙芝毕业,去巴黎留学,又回到上海搅弄风云。他是特工,是有着过目不忘本事的间谍,他感到悲哀感到无力,后来又开始自暴自弃。他的骄傲不允许衰老夺去本能,他渐渐的痛恨衰老,痛恨一切旧物。
      他开始整日枯坐,不读书,任由那些花朵干枯。他忍不住开始回忆他年轻的时候。风流云卷,烟消云散。他衰老的甚至有些记不清了。记不清一行行整齐的尤加利桔,记不清蜉蝣的每一次示意,记不清黄昏的背面、鸟的啁啾,塔楼和慵懒的喷水池。

     都是过去的细节。过去?
     如果不存在开始和结束,
     如果将来等待他的只是
     一个由无尽的白天和黑夜组成的数目,
     他也就已经是他将成为的过去。
     他是时间,是不可分割的河流。

     爱和恨都已离去,只剩他了。
     明镜牺牲,明台北上。他和明楼留沪,几年后抗战胜利,没来得及庆祝,二人就以汉奸身份被抓。兜兜转转又过了几年,二人终于得以平反。安稳的过了十七年,明楼想着北去巴黎。可新生活刚刚展开一个桌角的风光,变故再次来临。二人是知识人,又有所谓的前科。每日都是被批斗,被折辱,被游行,明诚几乎绝望,他不信明楼能够泰然处之,却希望着明楼能看开,尽管他自己看不开。明楼经常离开他自己一人在田间垂首沉思着什么,明诚不知道,他想知道却每天累的想不起来去问。
     后来明楼突然离开,说是受组织安排。明诚不舍,却也无奈,这之后明诚的日子好了许多。然后,他开始写作。从工厂工作回来的时候,在田间劳作歇息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是借着月光靠在窗台上写。他写汪曼春,写王天风,写明镜明台。可是明楼,他写不出。
     就像医者不自医。
     他和明楼太过亲密无间,相处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在明诚脑袋里无比清晰,可又太过细碎,他想写出来全部却又无从下手。
     明楼,便以一个不完整的形象出现在明诚的回忆录里。
     明诚说,他啊,只活在我心中,也只活在我心中。
     前一句强调活,后一句强调我。
     世人无话可说。
     那个时代的伪装者,的确已经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他们是传奇,是历史,是一颗真真切切,鲜活跳动着的赤子之心。
     世人才突然意识到,他们身上沉甸甸的历史。
     明诚笑笑不置可否,说每一个人身上,都是沉甸甸的几千年。
     他给大家讲了个故事。那时候他在巴黎,一个意气的少年,引弓磨剑以梦为马,腰杆挺的笔直,纤瘦的明亮着。明楼比他大,比他学问深,就时不时给他讲讲书本外面的东西。明楼和他讲过热力学第一定律,说宇宙中的能量不会被制造出来,也不会被毁灭。这就意味着我们体内蕴含的所有能量,每一颗粒子,都会变成别的事物的一部分,也许是瓷器,也许是宝剑,也许在一百亿之后被超新星燃烧掉。而现在构成我们的每一部分,都曾经是别的事物的一部分,月亮、乌云、猛犸象…成千上万美丽的生物,像我们一样惧怕死亡,我们给了他们新生,希望这会是美好的一生。
     我们,本来就是我们星球上所有生命的源头。

     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明诚突然看开了,人生七十鬼为邻。他六十四了,八八六十四,好彩头。有一天明诚坐在屋前的花田边上,摇着扇子晒太阳,想着屋里的书信该拿出来晒晒了。可他忽然感觉到凉风,似火的盛夏他只感觉全身冰冷。他楞了半晌,笑了。
     没事,他不怕这个,明楼教他的定律,他牢牢的记在脑子里。
     后来他抱着个小罐子,独自一人回去了上海。老马识途,尽管上海已经面目全非,他沿着依稀的路线,依旧找到了那个历尽沧桑繁华的大宅子。
     明公馆。
     他寻寻觅觅,只得冷冷清清。
     人老了就生了倔脾气,他不依,不肯让自己和明楼每日每日只看着人去楼塌。他和明台头一次使了小性子,去了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他说,湖畔旁,树林边,还能看到远处的瀑布,适合两个人。
     他说,大哥,等我回家。

     背灯和月就花阴
     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声名水上书【楼诚】

#二十四节气#
#小满#

   小满,初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麦秋至。
 
     法国多雨,尽管不如英国,但潮湿的空气还是让明诚觉得有些不舒服。他有关节炎,每每下雨就会疼痛异常。

     十岁之后的阿诚,多半是冷着过来的。上海的冬天虽不如北方寒冷,但潮湿异常。小孩子没被冻死已算万幸,只想着能多穿点衣服,或者能安安稳稳的吃完一碗饭。这些隐晦的痼疾在那时的他看来并不算什么,疼痛的时候,小阿诚就捂着膝盖蜷成小小的一只缩在角落里。后来到了明家,明镜发现了他膝盖疼痛的毛病,就带他去看医生。医馆偏僻,院子里的海棠开的蓬勃,他却觉得冷。明诚问了医生才知道,关节炎可以让人瘫痪。他楞了片刻,问可有治愈方法。医生只是叹气,说好好保养,少走动少受寒。也许老了时候还能走路,只是也许。海棠开的更加妖艳,忸怩的长在院子里,明诚走过去,俯身嗅嗅,皱眉。

     这天又下雨,明诚蹙眉揉揉阴阴的疼着的膝盖,拿起一本书摊开在膝盖上。书页间夹着一封信。
     明楼的信。
     这大概是今天份的最好的消息了,明诚想。
     他轻轻拆开信封,像对待一只猫那样温柔。薄薄的一张纸,背着光就能看到上海烟尘糜醉的痕迹,忸怩而妩媚,臃肿而妖娆。明诚眼眸微阖,手指交叉,因为太过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已是深夜,客厅的灯不够亮,月光只被隔在厚实的墙外,摇摇欲坠的在他头顶睁着半只眼睛,暗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带出他模糊不清的轮廓。他有些看不清,蹙了眉峰睁大了眼睛赌气般使劲捏了信纸一下。

  “嚓”

    明诚愣住,他捏碎了信纸一角。这薄薄的纸走了半个地球,中原战火,苏联动乱,什么都没能弄碎他。可他碎在明诚指尖,距离他的心脏只有三十公分的位置。
    三十公分,是心脏到笔尖的距离。
    九千二百七十四千米,是上海到巴黎的距离。
    他从未觉得故乡遥远,只是树叶和风的距离。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这是地球到月球的距离。
    月是故乡明。
    明诚越发觉得这距离沉甸甸的,压得胸口直疼。距离有了重量,九千二百七十四千米的重量,闷闷的压在他身上。
    就像被保鲜膜包裹的世界,肆虐的空旷和窒息。
    明诚捂着膝盖,眉心皱成川字,膝盖愈发疼痛起来。不是刺骨的噬心之痛,而是缓慢臃肿的钝痛,带着一些酸胀无力,从他的膝盖直直冲向大脑。就像失眠时突然出现的刺眼亮光。五月的巴黎,要下雨了。
    他一手揉着膝盖,另一只手不敢使力,轻飘飘的托着这张薄薄的纸。纸上传来微不可察的墨水味道,二人常用的墨水。淡淡的墨水味道像一根针,直直的刺进他鼻腔,然后通透到大脑。他又想起了很多,明楼教他写字,教他念诗,教他读书做人。他对这墨水几乎有种别样的眷恋,这墨水就是明楼,这墨水有属于明楼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就像明楼把他捡回明家的时候,他像只小猫一样晕在他背上,面颊贴着他温暖的毛衣,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了明楼的后脑勺。那天阳光正好,懒洋洋的照在两人身上。
    扎。小明诚这样想。但暖。

    明诚透过这张纸几乎看到整个上海,有明楼在的上海。他飘忽着眼神,把悉心叠好的信纸一层一层展开。明楼清朗大气的字体就像大刀阔斧的战士般,蓦地裸露在巴黎五月的凉风中。明诚打了个冷战,先放下信纸,拿了件大衣披在自己身上。
    明楼先提到工作,巴黎的上海的,说工作尽管受到了些许阻碍,但是还算顺利。倒也庆幸有了阻碍,小阻碍的消失往往预示着更大的困难的来临。他看得开,一切还算如鱼得水。
     道完公事,明楼说家里平安,只是他又开始头痛了。沉疴顽疾,去如抽丝,就像裂缝一点点扩展开来,然后尖针一样的寒风从缝隙中渗透进来,抵挡不住。明楼又说,抵挡不住那便不挡了,有些东西,不可言说,不可言说。
     他怎么敢!明诚在心里暗骂,特意用上了这句几乎成为明楼口头禅的话。
明楼的头痛和明诚的关节炎,都是多年的毛病,治不好的。明楼看得开,想着那就不勉强了。可明诚不依,得了空闲就拽着明楼遍访名医。看了各路医生吃了各种药物,终于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为,也就渐渐的不再提起。他们半开玩笑的说,至少疼痛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总是好的。
    明楼又问明诚,巴黎住的还习惯吗?若是吃喝不习惯便去中餐馆,不要惦着给家里省钱,自己住的舒服最主要。
    以此类推,洋洋洒洒有足足两千字。
    明诚觉得明楼几乎像个老头子了。他嘴角向下撇着,做了个嫌弃的表情,眼角却向上,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没打开床头灯,只是坐在窗台上,刚洗过的头发还潮湿着,借着清凌凌的月光看着这封薄薄的信纸,他的目光也是清凌凌的映着月亮的影子。
    像只小鹿。明诚忘了谁这样评价过自己。
    信的末尾,明诚敏锐的发现明楼的字迹开始变得飘忽,他有些好奇了,捏着信纸继续看下去。
    明楼说,渺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
    明诚半靠在墙上,信纸被捏了一角,懒懒的搭在他弯曲的膝盖上,他半眯着眼睛开了窗子,窗外带着刚好的湿润温暖的风闯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大脑。
    他从未感觉这样安静。
    他想起来之前的无数个雨夜,想起来明楼给他念得无数首诗歌。可他从来没念过这首。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可是…可是他怎么敢?
    膝盖越发疼痛,明诚皱起一张脸,扬起脖颈靠在微凉的窗子上,张开嘴唇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似乎想把周围的空气全部贪婪进肺里。他阖上眼睑,眼皮不安的抽动着。
    胸中像是有只鼓锤不断敲打着他的心脏,那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剧烈的跳动着,明诚觉得它几乎想要跳出他的身体。明诚还有心脏病,这病来的悄无声息,慢条斯理。只是在某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午后,他突然眼前发黑,便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医院,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眼皮沉重困倦异常。几日下来,本就薄成纸片的身体,更薄了些。明镜看着心疼,却也没有办法。只是找到更好的医生缓慢调理着。
     后来明诚就经常吃药,只是是药三分毒,他不敢多吃,却也不敢不吃。明楼见了不阻拦,眉头却皱的越来越深。
     他托着这张薄薄的纸就像溺水者攥着最后一根稻草。明诚蓦地想起一部电影的片段,被狼群追杀的人类跳入一条冰冷的河水中,被石头卡住了脚,他拼命向上挣扎,头顶距离水面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几厘米就能让他活下来,可他没有。他最终被淹死在浅水下,尸身无处搜寻。他和明楼一起看的这部电影,他忘了主要剧情,却记得这个片段。
    无端的生出绝望。
    几厘米的距离,是一条生命的重量。

    1944年,明楼逝世。
    几厘米的距离,这封信成了明楼的绝笔。
    是明诚杀了明楼。
    明诚按照计划假意叛变,为表忠心,杀掉曾经的主人,取悦当时的上级。明楼走到窗前,为日本人讲解未来上海的经济前景,明诚站在对面的窗子里面,一把狙击枪,要了明楼的命。计划完美,毫无破绽。
    明楼说,出其不意,剑走偏锋 。然后他拍了拍明诚肩膀,让他任务结束后回去巴黎。明楼面色如常,丝毫没有死前的自觉,嘴角还噙着笑意。
     像极了那年二人听戏时,他望向明诚时,眼底的千回百转。那是场名角儿的场子,一票千金,二人穿着舒适的便装,坐在第一排。白瓷素碗里盛着清色的淡茶,上好的沉木桌子上摆着精致的果盘。台上的角儿回眸婉转,二人就侧头耳语,手指跟着节奏轻轻击着桌面,幽闷的木头声音荡在二人耳朵里,回响出了那一整个时代,属于伪装者的时代。
     那天,有雨。明诚的膝盖又开始疼,出门前明楼望着天空,声音低沉。
   “阿诚,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
   “今天,先生…”
     明楼打断他的话。
   “今天小满,小满有雨,预示丰收。”

     明楼没留下尸骨,火烧去了他的骨骼肌肉,他咽下的那些秘密也一齐被烧掉,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明楼最想要的结局,一人死换万人生。别说他是个学经济的,就连普通人也知道这生意划算的不得了。
     可明诚想不开,无论如何也想不开,一块大疙瘩硬邦邦的堵在他喉咙口,他吐不出,也咽不下。
     如鲠在喉,芒刺在背。
     明楼没有葬礼,一个叛变的汉奸是不配有葬礼的,甚至连一个牌位都没有,他死的轰轰烈烈又了无痕迹。而明诚杀了他,受到无上荣光,锦旗加身,万人感恩。
     明家不要一位汉奸,日本不要一个叛徒,国家不要一枚棋子。
     可他明诚要一个大哥。

     明诚觉得冷,冷又生出窒息,窒息又生出绝望。膝盖疼的要命,胸口堵的让人发疯。他想哭,可时间太久远,他努力抿起嘴角积蓄泪水,最后也只是眼角可怜兮兮的潮湿了一下。年老了,连演技都忘掉了。明诚这样嘲笑自己。
     他熬过了三十年的岁月,熬过了抗战文革改革,熬过了病痛的不断撕扯,终究没熬过一瞬间的思念肆虐。
     他走的不平静,心脏病突然的复发。开始是胸口痛,他本想着如往常一样忍过去,可是疼痛愈发剧烈,逐渐发散到背部和喉咙,他控制不住的发出呜咽。尽管他再刚强,仍然忍不住着疼痛。明诚大概意识到了什么,扶着墙拼了命终于走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想死的有尊严,他清亮了一辈子,不想失去最后的整洁。
     明诚觉得身体开始向下陷,像是陷到一个无底的棉花堆里。剧烈的疼痛感逐渐消失,眼前像是回放般开始了走马灯。
     明诚睁大眼睛,突然哭了出来。他看到了那一幕。
     明楼把他捡回明家,他像只小猫一样晕在他背上,面颊贴着他温暖的毛衣,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了明楼的后脑勺。那天阳光正好,懒洋洋的照在两人身上。

     1978年5月21日,小满,明诚逝世。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楼诚 】

梗自名朋“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觉得自己文笔差太多,好多想写的写不出。
读书读书读书

最后一句话出自清和润夏大大的二重赋格

    那天阳光正好,明楼抱着厚厚的一摞书从校园里跑出来,赶着去参加一位老教授的公开课,他有些着急没来得及扶一扶渐渐滑落的眼镜,金丝边的镜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那是谁家孩子啊,真可怜...”
  “你看他身上都是伤...”
    明楼皱了皱眉,想要过去凑个热闹,转个身的功夫,眼镜就被人推了上去。明楼没停下转身的动作,多转了180度就看到了眼前曼妙的人儿。笑了笑,揽着女子快步走向老教授的会场。

    那天阳光正好,阿诚挑了这天趁桂姨出去做工的时候,揣着满怀的饼干渣跑了出来。他不认字也不认路,一路跌跌撞撞的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正午的太阳毒辣,照的他头晕,饿了许久的肚子也不争气,小阿诚晃着晃着就倒在了地上。
   “孩子,孩子醒醒!”
   “姆妈...”
   “我送你去医院!”
    娄老爷不过出来遛个弯,谁知道竟捡了个小男孩回来。娄夫人见小男孩乖巧可怜,安安静静的不闹人,一心软便把阿诚直接从医院接回了家里,从此,阿诚多了一个名字。

  
    明楼在上海念的中学,那时候是个少年,个子刚刚窜了一点。高鼻深目浓眉大眼,整个人就是颀长瘦削的一条。成绩好人幽默,还会些雅俗共赏的小戏法,聚会时候往往成为学生们的中心,学校里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
    明楼受女生喜欢,也受一些男生喜欢。包装生涩的礼物天天往他桌子上堆。明楼也不排斥,挑了心仪一个两个的自己留下,其他的都分给朋友们。知道明楼喜欢书,送书的人就越来越多。有一天明楼拆开一份礼物,毫无意外的是一本书。红色封面,没有字。明楼有些好奇,继续往下翻,没想到,这一翻,就翻到了好远好远的后来。

    阿诚在上海念的中学,他虽然认字晚入学晚,可小男孩不认输,成绩好的连跳了几级。偏小的年纪,清秀的长相,阿诚在这个偌大的学校里也算是小有名气。当然,不能和那个变态的家伙比。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摊上了。阿诚叹。有些人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没办法。比如他明家大少爷。
    阿诚喜静,喜欢读书。可他不太习惯和一群人风风火火的一起去书店。哪里是看书,分明是去打闹了。阿诚皱起脸。简直玷污了书籍。他愿意去街道角落里的那个小小的书店,找那些落了岁月浮尘的书本,一读就是一整天。店老板看他小小年纪用功的很,挑了个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一本书。阿诚看了看手里红彤彤的却空无一字的封面,随手翻了翻,没想到,这一翻,就翻到了好远好远的后来。

    明楼离开上海的时候意气风发,颇有少年鲜衣怒马的意气。他怀里没揣着小红本本,心里却把那红本本背的滚瓜烂熟。,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明楼心里念了一句,道别了明镜明台,转身不回头的上了飞机。
    巴黎的日子自由,却不轻松。明楼加入了蓝衣社,从底层人员做起,一步一脚印慢慢的往上爬。他忙完学校里的事情,就要忙己方的事情,忙完己方的事情,又要忙敌方的事情。他瘫在花店的沙发上仰天长叹,累啊。而他的烟瘾就是那个时候染上的,美名其曰,解压。贵婉瞪他,却也任由他吞云吐雾,只是心疼了那些花。有一天花店里,贵婉端着个青瓷茶碗,啜了一口嫌弃着他。半埋怨道她才不是烟缸,明楼才是个大烟缸。明楼转头白了女人一眼,夹着指间香烟狠狠吸了一口,直直对着桌子上的翠菊吐了一口雾。贵婉赶紧抱走盆栽心疼的不得了。
   “来,瓷碗拿来,我用用。”

    阿诚中学毕业后报考的是军校,伏龙芝,赫赫有名的伏龙芝。走的那天阿诚在家门口给娄氏夫妇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跪的笔直,站的也笔直。娄夫人红了眼角,看着阿诚笔挺的少年身影上了飞机,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当亲儿子养的孩子终于长大了,哭的一塌糊涂。
    阿诚在伏龙芝里成绩一等一的好,毕业了就被派去巴黎。巴黎是个好地方,艺术气息浓厚,好像到处都是艺术品一样。阿诚喜欢这个地方,就想把他画下来。他总是坐在一家花店门口写生,画人画花画鸟。那天贵婉家里遭了蛇,阿诚正好在,伏龙芝里学的东西还没亮出百分之一,那蛇的七寸就被他牢牢捏住。贵婉不怕,只是嫌恶心,让阿诚处理了丢掉。阿诚看着这蛇颜色好看又是条无毒的蛇,回到家里偷偷的养起来。
   “去去去,别拿蛇吓我,我又不怕。”

 
    后来疯子也到了巴黎,明楼在明处,阿诚在暗处,二人未见面就配合着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这事便一兵未损的结了。贵婉有些感激,想着什么时候请这两人吃顿饭。一个周末刚好有空,三人就约到了贵婉家里。

   “眼镜蛇”
   “青瓷”
   “你好”
   “你好”

    如果他们不曾遇见,可他们又怎能不会遇见。他们相似却互补,相离最终又相聚。他们不是相交线,而是一直相伴几乎重合的平行线。无论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他们最终走上了同一条道路。
   殊途同归。

  在无数时间,无数宇宙中,他们之间拥有属于爱情的每一场邂逅与重逢。

未有期【楼诚 现代AU 一发完 也许虐】

#修改重发#
#楼诚 现代AU#
#私设 OOC见谅 永远标题废#

     明诚还记得那日的天气,春末夏初,露水潮湿的氤氲在空气中,泥土和花苞散发着幼嫩的甜味。有风从湖面上掠过,又穿过半开未开的嫩芽,叶子舒展开成或圆润或细长的形状。明楼最喜欢这样的天气,只用套上一件毛衫就可以出门,他喜欢坐在这样的天气里,湿润的空气中有麦子向天空努力拔节的清脆声音。
      明诚就站在雾气中,对着明宅花园里那一整块草地放空了一整天。

     第二天,整个上海陷入慌乱,赫赫有名的黑白通吃的明家二少爷明诚被人绑架。而清晨的明宅,因为一通电话而集体沉默了起来。
    “明楼,你不能去啊明楼...”
    “大姐,别哭,不是还有明台呢嘛。而且,我会回来的。”
    “大哥,阿诚哥他...”
    “没有别的办法,他们绑架阿诚,是为了我。如果我不去,现在的阿诚就是以后的你们。”
    “明楼...”
    “大哥...”
    “我走了。大姐,明台,保重。”
     明楼握着只存了一个号码的手机,大踏步的走到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百年未倒的老宅,倏忽笑了。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句戏言。

    “大哥,将来如果我死了,我想葬在后山上,每天都可以看到整个宅子。”
    “说什么蠢话呢,你才多大,考虑这些干什么?”
    “那大哥呢?你想葬在哪里?”
    “湖畔旁,树林边。”
    “...家园?”
    “是生是死,我们最终安定下来的地方,就叫家园。到时候你们都别来,给我落个清净。”

    “大哥...”
    “阿诚,你在哪?别动,我去找你。”
      明楼的声音通过电波急促的传到明诚耳朵里,带着焦躁的因为跑步而凌乱的呼吸声。明诚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因为太用力苍白的嘴唇上直接被咬出了血痕。眼角红的几乎滴血,眼睛里蓄满了不知名的泪水。听到明楼声音的那刻,明诚眼里满溢的泪水大滴大滴的落下来,他发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腕才让哭声听起来不那么明显。

    “哥哥,救我...”

     明楼瞬间慌了神,站在原地握紧了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任身后装备精良的男人们把他这个领头人一个个超过。明楼弯腰,一手拿着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使劲捏着眉心。
      疼,铺天盖地的疼。头疼,心脏也在抽痛着。就像有人抓住了他的肺死命撕扯,海水倒灌进肺部,撕拉血肉一般的疼痛。明楼忽然想抽烟,他疼的直不起腰,手指颤抖着摸向口袋却只发现了一个打火机,明楼嘴角抽了抽,死盯着这枚打火机半晌才直起身,把他放回自己口袋。迈开脚步跟上队伍。

    “哥哥,和我...说话...”
    
     明诚极微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明楼几乎哭出来。手臂一辉,装备精良的部下就从仓库大门鱼贯而入。明楼手探入口袋,捏了那枚小小的打火机,眼泪沿着眼角滑下,却笑了。

     “阿诚,你在哪?等着哥哥。”
     “哥哥...说话...”
     “阿诚,我等你。”
     “大哥...”
     “战争必胜”

      巨大的声响透过听筒传来,连外间坐着的心腹都吓了一跳,可明诚把声音调到最大,死死的贴着耳朵,几乎穷尽毕生之力死命咬着手腕,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手腕上留下一圈带血的牙印,和他滚落的眼泪一起流到地上。
      疼,铺天盖地的疼。头疼,心脏也在抽痛着。就像他抓住了明楼的肺死命撕扯着,他把海水倒灌进明楼的口腔鼻腔,最后全部进入明楼的肺部,撕扯他血肉一般。明诚忽然想抽烟,他疼的直不起腰,手指颤抖着摸向口袋却只发现了一包烟,明诚嘴角抽了抽。再也忍不住,像失去母亲的小兽般低声嘶吼着,哭泣着。

    “哥哥,和我...说话...”
    “...”
    “你说话啊!你说啊!你怎么不说了!你他妈和我说话啊...”
    “...”

    “阿诚,你在哪?”
    “阿诚,你在哪?”
    “阿诚,你在哪?”
      明楼的话像噩梦一样,死死纠缠着明诚,似乎他一闭眼,明楼就会出现在他眼前,双唇开合,带着焦躁的因为跑步而凌乱的呼吸声,大刀阔斧的撞进明诚脑海。再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询问他。

    “阿诚,你在哪?明楼为了你不顾死活的跑进面粉厂的时候,你在哪?烟花间吗?你在哪啊!你在哪...”
    “大姐...别哭了,别哭了...”
    “我们明家,这么多年,竟然养出了一个畜生!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情分,不如一只狗...”
    “滚,你给我滚!你杀了我大哥,还想来害我大姐吗?你不走,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明诚面无表情的看着在雨中被湿透的姐弟二人,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说出什么。依旧冷着脸走进汽车,开向下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
     第二天,上海再次陷入震惊。明家的二少爷明诚竟然不是亲生,而这次绑架事件也只是明诚和他生父娄其钰设下的圈套,只是为了杀掉明楼,破坏明家产业。而明楼,向来精明的明楼为了可笑的兄弟情谊,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明家破产,明宅被拆除,明镜和明台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去了法国,杳无音信。明诚改名娄诚,重新站在了风口浪尖,依旧谈笑风生,操纵着整个上海暗地里的经济命脉。

     五年后,娄其钰破产自杀,娄诚受不了贫穷生活也自杀而亡。
     同时,一位叫明诚的警官归队受勋。上级给了他两枚徽章,明诚笑笑,一枚带在自己胸前,一枚紧紧攥在手心。

   “战争必胜”

     又过了三年,明诚警官英年早逝,一生无后的他只有几位老友。老友们按照他遗愿,捧了两份骨灰,埋在了一起。
     他们还记得那天的天气,春末夏初,露水潮湿的氤氲在空气中,泥土和花苞散发着幼嫩的甜味。有风从湖面上掠过,又穿过半开未开的嫩芽,叶子舒展开成或圆润或细长的形状。他们说,明诚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不过身体不好,不能只套着一件毛衫就出门了,但是他喜欢坐在这样的天气里,湿润的空气中有麦子向天空努力拔节的清脆声音。

     “...到时候你们都别来,给我落个清净。”
     “这我可不同意,大哥去哪,我便去哪。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让大哥找不到我的。”

      明楼睁开了眼,看到对面人笑意盈盈的眸子。
     “阿诚,你在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