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Yvette

世界葬我以诗

站稳了,别晃【楼诚】

站稳了

明诚听到了那个声音,气息隐晦,冷冷清清的钻进他的耳朵。他从未感到这样的寒冷,像要将他消耗殆尽一般的压榨着他体内的最后一点暖。他莫名想起了寒冷的北方,还有和南方完全的不一样的北方松针。墨绿色像是暗淬了毒,白雪也压他不住,晃晃身子又露出了吸人血一样的锋利。
明诚和那个声音去过比北方更寒冷的地方,还在那里过了七个冬天。这几年,明诚前所未有的讨厌着冬天。这个地方的冬天,冷是向骨头缝里钻的,无论穿了多厚多暖,冷也会透着棉衣进去,扎进骨头里。当地人似乎习惯了这种冷,看明诚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哆哆嗦嗦的捧着杯冒热气的咖啡就想笑。明诚不在乎那些,也不管那个声音在不在乎那些,总之暖和了才是最重要的。明诚越想越踏实,明目张胆想要把那个声音也裹成个球。明诚摆弄他像摆弄菜刀一样熟练,那声音也由着明诚摆弄,由着明诚一件一件向自己身上加衣服。那时候的他们还是少年人颀长瘦削的身段,那声音空有着一副少年老成的劲儿,却没有相应的身材。明诚给那声音添好衣服,左看右看竟看出些仪式感来,他感到莫名的开心,乐呵呵的给那声音泡了杯浓茶握在手里,坐在一旁听他念书。他们在那个地方过冬至,过除夕,一边切菜一边念诗,三明治和普希金硬生生从刺骨的寒冷里挤出了暖意。

后来,他们就回家了。明诚望着远处的海自己问自己。家,还是家吗?
那声音看着明诚。是国家。
明诚愣住。回去,做什么。
那声音不再回答,只是看向东方。
明诚也向东方望去,漆黑的海平面上绽出一束一束的光,照亮了半边夜空。
就要破晓了。
明诚笑的明亮,眼角是即将褪尽的稚气。

别晃。

明诚依旧冷,声音从耳朵钻进心脏,摆明了是要拉他入无边地狱。他站稳了,立得笔直,就像十几年前的少年一样。

那声音从明诚耳边消失,他听到皮鞋踏到对面,子弹上膛。

他睁开眼睛,鲜血从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明诚突然意识到,也许他从未看清那个人,也许他终于退出了这个原本就容不下他的世界。

终于,结束了。

炒鸡蛋

其实鸡蛋也是很好吃的
堃对于鸡蛋的记忆少之又少
他的母亲对蛋类过敏
理所应当的他也从不吃鸡蛋
当然,小孩子是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不挑食的
因为他们从来都只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堃长大了才知道
原来鸡蛋也会很好吃

堃赤裸的从床上爬起来
阳光透过窗帘变成毛茸茸的热照在他的头发上
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金毛
只不过不是随便呼噜呼噜就摇尾巴的那种

他闻到了一种味道
埋在十几年记忆深处的味道
堃拥挤的出租屋被这种莫名的味道填满
他随便套上条裤子走向昨天还是冷冰冰的厨房

厨房在出租屋的阴面,没有阳光
只有一扇窗
琛开着那扇窗
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中艰难的挤进来

堃看到了琛手中的锅
锅里是滩金黄色,油汪汪的固体
他咽了下口水
琛用筷子把锅里的东西翻个面
被微微烧焦的地方泛出更深的金色
堃又咽了下口水

“你这儿真是,不像个人待的地方,锅就是个摆设。”琛白了他一眼。
“鸡蛋。”堃盯着锅。
“咋?”
“这是炒蛋。”
“...咋?”琛莫名其妙。
“...没吃过。”堃把声音闷在喉咙里。
“我做了,你吃。”
“嗯...”

燃烧的烟蒂烫到了堃的指尖
堃把它随手扔进垃圾桶
熟练的在锅里翻炒着
鸡蛋的香从呛人的烟味里面挣脱开来
一股脑的扑进堃的鼻子

堃把炒好的蛋装进盘子里
拿了一个勺子
大口大口的塞进嘴里
一股烟灰味
他陷进回忆里太久
完全没注意到燃烧过的烟灰已经掉进了锅里

他想念那个出租屋
想念那个第一次吃到的炒鸡蛋
想念那个早晨的阳光
炒鸡蛋的香味把他叫醒
然后从后面抱住爱人
闭上眼睛哼一只走音的小调
他的爱人会合着节奏敲锅铲
他亲吻着爱人的肩膀、耳朵、后颈
像是大型动物标记领地一般
急急忙忙的将对方染上自己的味道

然后他会打开冰箱
煞有其事的拿出牛奶和吐司
将牛奶倒进玻璃杯
炒鸡蛋夹在吐司中间

他的爱人就坐在对面
短发
尖下巴
大眼睛
薄嘴唇

他的手指曾穿过爱人的黑发
他的胸口曾被爱人的下巴戳的生疼
他曾触碰过爱人的眼睫
他曾吻过爱人的嘴唇

他们曾经爱过
他们曾经贪恋过炒鸡蛋的香味和热度
他们曾经发誓在一起的每天早上都要吃这样的鸡蛋
他们曾经在一起过

可又能怎么样呢?

不能怎么样的

终于
堃把自己埋进无尽的死亡之中

【十虐】一虐美人迟暮

十虐
一虐美人迟暮

    明锐东忙,非常忙,忙到两个孩子几乎见不到他的影子。关于明锐东的一切,他们只能从报纸上看到。比如父亲上个月出了国去了法国,从巴黎给明楼带了一套油画的东西,明楼宝贝的不行。又比如前几天父亲又去了苏州,苏州老家的马场。
    明家祖上是靠马起家的,发达后的明家人,代代都是马上好手,明镜明楼二人也不例外。明楼还小的时候,明镜就总求着父亲带她去苏州玩。

   “玩?女孩子家,骑马做什么?失了风度。”
     明镜从小就是倔脾气。
   “明家儿女,不会骑马,又算个什么?”

     明锐东反驳不了,只好依着她。明镜也是骨子里带着的天赋,骑起马来不输很多御马多年的人。明锐东看的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后来明楼从小豆丁长成了豆芽菜,明锐东更忙了些,也就没有这个精力管这些小事,便任由他们玩着了。
 
  “姐姐,唱歌给我听好不好?”
  “明楼想听什么?”
  “姐姐唱的什么都好。”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那时候弘一法师刚刚皈依佛门,留下的歌谣传唱一时,姐弟二人还不懂歌词含义,只当旋律好听。晚上明楼躲在明镜怀里睡觉时候,明镜就轻轻拍着被子,被子里卷着的小明楼呼吸在歌声中渐渐平稳,明镜看小明楼睡着了,也就抵不住困意,睡着的前一秒还不忘把小明楼圈进怀里。明镜那时候还是少女的嗓音,带着些柔嫩质朴,唱腔不是歌伶的婉转也不是洋人的生硬。地地道道的带着上海口音的中国话,唱出来格外有韵味。小明楼伴着歌声入睡,整夜整夜的梦里,都是这仙丹一般的歌声。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明家产业越做越大,明锐东弥补般在上海也开了个马场,马场在近郊,周围种了他喜欢的柳树。而这马场除了那些有名的暴发户外,明镜便是最忠诚的客人。明楼长大了便喜静,除了汪曼春有时会缠着他出去,他便和明诚两人整日整夜的待在书房里写写画画,明镜也不计较,得了空就往马场跑。她最喜欢一匹雪白雪白的马,她叫他“月下”。
    马夫们只在暗地里嘲笑,花前月下,花前月下,她明镜装什么巾帼,到底也只是个儿女情长的金枝玉叶。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是个好名字。”一个年轻人跟在明锐东身后半米的距离,声音朗朗,行动带风。
   “镜儿,这是于家公子,于亭。”
   “大小姐。”
   “旁人只道花前月下,你倒是与他们不同。”
   “明家大小姐明镜,在我眼中从来都不是绣花枕头般的人儿。”于公子脸上是温润的笑意,一句烂俗的赞美从他嘴里说出竟让人生不出讨厌。
   “还算识相。”明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的开始开心着。
   “我这有匹好马,精挑细选百里挑一。牵来送给
明先生。”于亭牵了一匹马走过来,男人长得英挺,配着旁边高大威猛的骏马,让人移不开眼睛。
    一匹好马,大抵就是这样了。通体如墨碳般黑油油的发亮,只有四只马蹄是雪白的颜色,鬃毛威风的跟着头甩动,四蹄踏地,地上的灰尘扬起来几乎迷了明镜的眼。
    威风凛凛。
    明镜甚至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这匹马。她把他改名云生,与月下相配。云生和月下很快有了后代,明镜看着开心,想着自家马场里又会多了好多逸尘断鞍的好马。

   “于先生”
   “于亭就好。”
   “悲欢聚散一杯酒”
   “南北东西万里城”

     长身玉立的男子温和的向女子笑,那女子身形细瘦,个子很高,几乎能和高大的男子平视。二人站在夕阳下,这正是春末夏初小麦喝饱雨水的时候,晚风轻轻柔柔的从柳叶间穿过,又飞过于亭肩头擦过明镜发间,二人身上都满是属于马场的青草气息。斜阳渐矮,暖金色的夕阳把两个影子拉长,再拉长,薄暮的光斜斜的打在明镜年轻的脸上,把她的脸颊映的棱角分明,就像刀凿斧刻的雕塑上笼罩了一层轻纱。她本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沪上柔静的女子,容貌性格,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巾帼的侠气。于亭看着明镜挺秀的侧脸,不知不觉呆了。明镜的余光捕捉到他如同定格般的一幕,抬眼对他一笑,高大的男人脸上满是被发现的局促。明镜眸子里笑意更浓,拉过男人的手握紧。掌中的手细瘦削长,干净有力,二人的手心紧紧贴在一起。温度穿过皮肤表层一丝丝的经过每一个神经末梢,缓慢有力的流到两人心里。
     男人低沉的嗓音轻轻哼起了婉转的小调,女子轻柔的声音附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这一刻,夕阳是他们的,云层是他们的,晚风拂柳,西风残照都是他们的。他们在对方的掌心里,看到了全世界,看到了自己。

    日子缓慢优雅的流着,明镜放学了就去马场,亲手照料着云生和月下。于亭也每天都来,二人经常会“偶然”遇到。连明诚都察觉到明镜脸上越来越浓的笑意。
因为明镜高兴着呀,高兴着明家马场的利润节节攀升,高兴着自己又考了个第一名,高兴着明楼明诚两兄弟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还高兴着什么呢?
    比如云生和月下有了宝宝,两匹马的感情好得不行,如胶似漆。
    比如于公子天天都往明家跑,也不知道是做些什么。明锐东偶然撞见,也不见外,没了刻板的礼没了世家的架子,只剩下长辈的宠溺和疼爱。
    比如明镜总是能收到一封窄窄的信,信间漫不经心的藏着一片花瓣,一枚树叶又或者简简单单的一张简笔画。
    只是这画的内容单一的很,没别的,一对玉镯。画这对镯子的人总是变了各种角度描绘着,光线,明暗,角度,位置。前前后后明镜不知道收到了多少张画着镯子的纸,她都小心翼翼的藏着,精心的挑了个苏绣软锦盒子,把画一张一张的存着。

    明家和于家结亲,轰动了整个上海。连平头百姓都津津乐道,上海两大世家结亲,怕是将来的整个上海滩都要被明于两家平分了。

   “何以至契阔,绕腕双跳脱。我要带你去马场,我们的马场。你和我,云生和月下,我们去看夕阳背面的大海,我会在海边给你带上这双镯子。”

    第二天,明锐东遇刺身亡。
    明镜才十七岁,明楼还在上中学,明家摇摇欲坠。整个上海的人都是说不出的惋惜,惋惜偌大一个明家,就这样随着明锐东的死去而死去了。
可明镜不信,她要强,甚至有些要强的过分。

  “明镜,你可知道什么是奉道?”
  “一生,不嫁娶,不传艺,不留后。”
  “你当真想好了?”
  “请大师成全。”

    是明镜退的婚。她穿一身黑色素缟,面色虽憔悴但有神,妆容虽浅淡但精致,她不允许自己失了任何风度,无论什么时候。她还回了那些悉心保管的画纸,那些藏着花叶的信笺,最后,才脱下那双腕上那对清凌凌的玉镯。
    她把这些一一交到于亭的手里,眼底毫无泪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她似乎把自己包裹在那层厚重的黑纱里,最后一起融为黑色,于亭指尖动了动,还是忍住了想要向她伸去的手。

   “是我无缘于你,再无其他。”
    她神色没有丝毫松动,融进了背景黑漆漆的夜色里。 
   “明镜…”
     他手中的那对镯子被锦盒盖住了光芒。
     应该戴在她腕上的,于亭这样想。应该戴在她腕上的。
   “我奉道了。”
    于亭垂首,张开嘴用力的呼吸着。
   “…以后,怕是只能在办公室见到明董事长了吧”
    于亭笑着,却甚至不敢抬头看对面的女子一眼。高大的男人,努力低下头掩饰眼底的泪水。他原本挺拔的身影,此刻却像蜷缩起来一样。明镜看着男人,双手交叠,白的泛惨的指尖握着自己的手腕。
   “…我保证,明家和于氏,一荣俱荣。”

    明家股票大跌,于氏受损更加严重。这场风波的最后,是于家公子携家眷出走上海,另谋生路。而明家,风雨飘摇,却岿然不动。
  
   那年明镜十七岁,她扛起了整个明家。
   现在明镜三十七岁,她想帮助整个国家。
   她骨子里就存在着一种惨烈,飞蛾扑火,向死而生,从死路中谋求生路。
   明家成了上海滩经济的顶梁柱,富极一方。
   可明镜,从此再未戴过玉镯。
  
   她突然想起,他们曾经合唱的那首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弘一法师作词作曲,唤作《送别》。
    明镜身子晃了一下,失声痛哭。
  
  “求你…救救我…”
  “小姑娘,姑娘!”

   于亭救了个流落街头的小女孩,他实在不明白,这么小的孩子,这些病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不去细想也不敢细想,带着小女孩治好了病,收为义女。

  “你可以叫我于老板,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花名…锦瑟…”
   于亭紧紧的锁了眉心,握紧了女孩纤细的小手。
  “我收你为义女,以后,你就是于家人了。”
  “于老板…”
  “曼丽,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于亭看着小女孩眼底发出的光,倔强挣扎的眼神,他晃了神。
    十六七的年纪。
    明镜和他订婚时的年纪。
    二十年了啊。

   最是人间留不住
   朱颜辞镜花辞树

霸王别姬【楼丽】

霸王别姬
楼丽

你要相信我这篇并没有写完
也许会补上尾巴也许不会
但其实只差一个结尾就好啦

上海,从来都不是一个宁静的地方,烟尘糜烂,灯火妖娆。舞女翻飞的裙角和歌伶忸怩的唱腔,和着那些从远古流传下来的江南女子的眷气墨香,婉转成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大巷子。上海,是一个时代,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是两个世界的缩影。
世人只见到了上海的妖娆和艳丽,而那些隐藏在臃肿的皮囊之下的,挣扎着求生的蛆虫,才是真真正正的上海。柏林墙隔开了德国,而在这里,一道看不见的墙分开了两个世界。上海,被活成了两个地方。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求老板,收了我这小女儿。实在不是养不起,是想投了于老板门下,求个出路。”女人脸上浓重花哨的妆被泪水花了大半,蹲在地上,怀里半搂着一个怯生生的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下颌收拢,自下向上偷偷的看着面前即使是坐着,却依旧身板笔直不见苍老颜色的男人。
“这世道,你当真以为有人听戏?这京戏,往好了说是国粹,往差了说呢,就他妈是个卖的。”男人说到气极,手里的烟斗几乎把破破烂烂的黄花梨木桌子敲出个洞。
“都是下九流的,谁能嫌弃谁呢…”女人脸色渐渐变得惨白,掉了色的大红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求于老板,收…收了锦瑟。”她暗地里掐了一把小女孩,小女孩有些害怕,一双凤目里盈了泪水,伶仃的手指局促的捏紧了衣角,声音细弱。
“进了于家班,要改名字。以后,锦瑟只当你艺名,你便唤作,曼丽。”老板叹口气,拗不过母女央求,站起身捏了一把女孩根骨,再叹口气,只勉强算是平庸罢了。
“于老板…”
“从今往后,叫我师傅。”
“师傅!”

锦瑟初入于家班时候,只有七岁。七岁髫年,正是天真烂漫之时。只是这下九流的戏子地方,从不把辛苦当辛苦。天寒地冻,朔风凛冽,戏班子里的小孩子只着单衣,齐齐的一排站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摆着架势。一出出一手手,举手投足间已经在模仿着名角儿的范儿。锦瑟瘦瘦小小的一个,腿脚不稳的晃在雪地里,脸色和雪地一样白惨惨的。
“我于家班,从不是个收留难民的地方。进了戏班子,不论根骨好坏,模样俊丑,将来,都要成个角儿。不为了报答任何人,是为了不要愧对现在的自己!”
锦瑟咬着嘴唇,手指冻得僵硬也要把姿势摆好。清了清嗓子,戏腔有些生硬。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枉将绿蜡作红玉,满座衣冠无相忆。

“霸王别姬,讲的是楚霸王和宠妃虞姬之间的故事。话说这楚霸王呐,英勇盖世,宝马美人。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好不快活…”
于曼丽立在一旁,两手交叠随意垂着,俏生生的望着说书的老先生。年方二八的小姑娘,嫩粉的绸缎上衣,鹅黄色雪纺罩衫,水蓝色绸缎长裙,加上一张初显妩媚颜色的清秀脸颊,走到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一道亮色。
“只是这虞姬啊…唉…”
“老先生,虞姬怎么了?”演惯了虞姬的于曼丽听到叹气有些不满,脆生生的道。
“这虞姬,再怎么万千宠爱于一身,再怎么沉鱼落雁,到底,也有一死不是?这虞姬不殉情,还叫什么虞姬啊!”
“死得其所,有何不可!”于曼丽变了脸色,有些气愤。
老先生只当小孩子胡闹,摇了摇头继续讲下去。于曼丽生着闷气,甩了裙角回到戏班子。
她抱膝蜷在窗台上,没换衣裳,白天跑回戏班子的时候裙角沾了些泥点。水蓝色的裙摆上脏兮兮的棕色印迹,看的她心烦,移开视线一眼就瞥到了屋子中央摆着的,连裙角袖口都绣的精致细腻的戏服。明黄配着正红的底裙,外面是一件及地的明黄披风,在暗色的夜里自顾自的明亮着。
就像幽兰自顾自的盛开在山谷,自己明媚鲜艳着,开了花也只有有缘人才能看到。
那…谁是她的有缘人呢?谁又能当她力拔山气盖世的霸王呢?
小女儿心思却一瞬间被那句话碾灭。
“这虞姬不殉情,还叫什么虞姬啊。”

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

于曼丽唱的是一曲《霸王别姬》,这是她最拿手的曲目。她本就模样俊俏,惹人怜爱,可那张清秀小脸上偏偏生了一对凤目,斜斜的上扬着,笑起来的时候勾人魂魄夺人心志,平白的添了一份妩媚妖娆。清纯和妖艳的结合,最妙不过如此。
只是她身子骨太瘦,伶仃的几乎撑不起宽大的戏服。于老板收下锦瑟的时候,就知道她根骨不是最佳,勉强说得上平庸。收下于曼丽作为徒弟,不过是看她可怜罢了。但上天眷顾她,给她一副好皮相,只凭着这张脸也能成个红极一时的角儿。就像现在这样,整个上海提到锦瑟,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锦瑟红遍上海滩的时候,明楼刚从法国回来。他本就是个爱听戏的,更何况离家多年,远在法国时候连句蹩脚的中国话都感觉分外亲切,如今回了祖国,岂有不听段京戏的道理。于是明楼便点了锦瑟的场子,第一排正中央的位子,他也不怕高调。只是这一场戏听下来,明楼不记得自己皱了几次眉了。
这虞姬没有个虞姬的样儿,戏子也没个戏子的样儿。
  明楼觉得心里烦闷,好好的一个虞姬,怎地成了这个样子。可转念,他眉头皱的更深,摇了摇头,他不是疯子。
  于曼丽自然不知道这些,她性子冷,不喜欢过多的人情来往,往日里老板也叫她去和权贵们叙叙话,她也是能推就推了,只是这个明楼…
  明楼回到上海调任高官,处处高调行事,老板说无论如何也不要拒绝了这位得罪不起的爷。她只有点头答应,约在她独居小楼 的会客厅里见面。
 
  忍把千金博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明楼生的威风端正,腰板笔直,脸上一直噙着温和笑意,不怒自威,让人提不起反驳的念头。男人大步走进小楼的时候,于曼丽就不禁多看了几眼。而现在明楼解开西装的一颗扣子,随意但不随便的坐在她对面,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动作温柔的替二人斟满茶杯。
  霸王提着长枪,浑身浴血大踏步的走来。
  于曼丽承认,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一眼,就乱了她心魄。
“明先生远道归来,怕是想念乡音了吧。”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话间竟带着些不明显的紧张。
  “于小姐说的极是,只是我想念的,却不只是乡音。”明楼笑意不减,端了茶碗浅抿一口。
  “上海…有明先生想念的人?”于曼丽眸子中有着说不清明暗的色彩,她跟着拿起面前茶碗,却在唇边徘徊,不肯入口。
  “声名远扬,我敬仰已久,却因旅学在外不得相见。”
  “…锦瑟替明先生惋惜,只是这缘分一事,断不可强求。”
  “我还没说完。虽长久不得相见,但今日一见,果真不负盛名。”明楼半眯了眸子,一双墨色眼瞳中满是隐晦的笑意。耀如寒星,幽如暗夜,于曼丽就这样一头扎进了这双眼睛凝成的深潭中,万劫不复。
  “明先生,惯会说笑…”她红了两颊,瞪起一双眼睛看着对面的男人。可明楼岿然不动,就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一样。于曼丽面对着这样的男人实在提不起气,泄气的拿了茶杯一口饮尽。明楼还是不动,茶杯被他轻轻的置在桌面上,没出什么动静。而对面的于曼丽几乎不敢看他一眼。
  横刀立马的将军,把卷了刃的长刀插进地里,转身给他的女人一个深深的拥抱。
  “今日突然造访,我心中实在愧疚,扰了于小姐清静。刚刚我便去挑了一对镯子,作为赔礼。于小姐定要收下,不然我这心中,实在愧疚至极。”
  于曼丽抬手接过,一对素玉镯子施施然躺在苏绣锦盒里,饶是看惯了珍贵物件的她也被这对镯子惊艳了神色。触手生寒,澄澈透亮,这是不可多得的好玉。她楞了片刻,合上盖子将锦盒推了回去,脸色却有些难看。
  “明长官,锦瑟不过一介戏子,实在收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对镯子,唤作华年。除了锦瑟,便再没人配得上她们了。”
  “明先生…”
  “叫我明楼就好。
“我想叫你长官,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曼丽。”于曼丽隔着桌子隔着茶碗上氤氲的雾气看着明楼,她看不真切,但是,真好看。
“明某可否再次叨扰,请曼丽唱出戏,霸王别姬”
“自然好,长官等我换了戏服再来。”
“不必,这样就很好。”
“好。”
  于曼丽扮一个起势,眼底似乎发着光,她是想唱戏给明楼听的 ,只是这霸王别姬,到底悲了些。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上海高官的聚会,世人笑叹,这中国南方大大小小的汉奸,聚到一起听戏,是听戏啊还是演戏。不大的场子里熙熙攘攘的坐着前呼后拥的高官们,旁边侍立的秘书手里都拿着一份邀请函。而明诚手里,烫金的邀请函上赫赫然明楼两个大字,但曼丽安安稳稳坐在书房里看着书“抱恙”。明诚推门进来,把煮好的咖啡放在明楼桌上,抬眼却瞥见许久没有翻动的书页,暗自轻叹一声。
“先生,当真想好了?”明诚垂眸,似乎看到了台上千回百转,身段娇艳的女子,眼神柔软,又带着些不忍。
“这虞姬若不殉情,还叫什么虞姬。”明楼坐在书房宽大柔软的椅子里,托了一只精致的青瓷茶碗移至唇边,热气蒸腾,把他的脸隐藏在朦胧里,看不清表情。
  明诚垂首暗自叹气,给自己寻了个坐处,闭目养神,不再多言语。
“乌骓马它竟知大势去矣,故而它在帐前叹息声嘶。”
台上的霸王唱的气势磅礴,悲壮不已。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那虞姬似乎掩面拭泪,悲了语调合着霸王。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再听军情报如何。”
  台下大大小小的高官和日本人,似乎都眼中含着泪光,被这出戏所感染。可那虞姬却突然停了下来,仰头望着二层楼上那个最好的位子。
  空着。
  而她似乎得到解脱。

  “汉兵已掠地”
  虞姬抬眸,眼神却没有看向对面穿着戏服的霸王。她徐徐抬起皓腕,一对剔透的跳脱在暖色的光下闪着,玉质纯洁素净,就像两滴泪水凝结在她雪白的一双手腕上。

  “四面楚歌生”
  她软了身段,做个盘袖的姿势,一双凤目微微闭合,上了油彩的一张脸艳丽的惊心动魄。那对镯子在她细瘦的腕上伶仃着轻晃,一留首一回眸,都是极尽世间姿妍华丽,婀娜妖娆。

  “大王意气尽”
台上的灯光倏忽关闭,只留了一束在她头顶。苍白的清冷灯光将她的动作照的纤毫可见,她解了披风,只留一件明黄色戏服。脸上的油彩画的精致细腻,眉梢眼角都是从未有过的明艳旖旎。

少年啊【双毒 隐楼诚】


少年啊
私设

   其实,王天风去过维也纳,他是骗明台的。
   只是那时候,他太年轻。

   明楼理了衣领和袖口,放轻了步子走入办公楼。明诚不在他身边,因为那时候明诚还在伏龙芝练着破译密码,还只是个有些稚气的少年。而至于青瓷,那就是好远之后的事情了。
   明楼深呼吸,端着略微紧张的心情进了上级办公室,利落的点头表示明白了任务细节,松口气走出。

   “嚓”

   明楼撞到一个男人,皱起年轻的眉心踉跄几步稳了身形,转头看那人。
   ……但他没看清脸,只看到那人刚刚开始明显起来的小胡子。明楼垂首,毫无歉意的道了歉,快步夹紧手里的文件走了出去。

   生死搭档,便是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了一起,明楼豪华配置的大脑不那么仔细的计算了一下,就知道这个计划……
  “挺蠢的”明楼听见旁边的小胡子这样说。
  “王天风”小胡子开口。
  “明楼”明楼不卑不亢。
  “我猜,你不会让我丢了半条命的。”小胡子用了带着句号的句子,不容置否。
  “…啧”

   后来明楼慢慢发现,小胡子也算是个很有趣的人。一个铁骨铮铮刀锋凛冽的汉子,默默的喜欢着诗歌。
   王天风曾经见过一位诗人一面,那时候诗人作为外交家来到中国访问。他远远的瞧见了诗人一眼,外表勉强说的上平平,只是那双眸子,那样的眸子。他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直到后来他见到了明楼,王天风愣住,后又恍然大悟。
   一位诗人到底该拥有怎样的眸子?
耀如晨星,幽如暗夜。
明楼的眸子。

   王天风下意识觉得明楼是个诗人,然而诗人很多都是疯子。而明楼的确会作诗,同时作的也不赖。但每次王天风半抢半夺的拿来明楼的手稿都会嘲讽一番,所谓鸡蛋里挑骨头,有时候挑不出骨头王天风也一脸不屑的。
“我不喜欢”
“老子又用不着你喜欢”
他就是喜欢看明楼一脸不满却又碍于世家礼仪不肯发作的样子,瞪起眼睛,一双眼中满是压抑的怒火。
    隐忍的色情。
  
   明楼喜欢诗歌,王天风知道,只是他后来才知道,明楼最喜欢的诗人是博尔赫斯。王天风只看过这位大诗人的一句话,但是记得真真切切。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王天风看向明楼,他是从未有过信仰的,而忠诚…王天风眯了眯眼,不可言说。

明楼不是个喜欢血腥气的人,他甚至有洁癖。军校时候明楼和王天风住在一个房间里,对床,二人间。刚独身居住的青年男孩子多少有些不适应,王天风的床位有些不明显的乱。明楼看了一眼,冷着脸走了出去…又走了回来,整张脸又冷了些,还带着尴尬的局促。
“阿诚啊…”明楼下意识的叫了一声。
“小管家不在,只有我。”
“...滚”明楼心想你难道不知道我嫌弃的就是你吗。
“...啧,明大少爷是嫌弃我笨手笨脚?”明楼叹气,这个蠢蛋是真的不知道。
于是第二天明大少爷“屈尊”,替对床的小胡子整理了内务。
王天风就坐在一旁大吃特吃,最后嘴里含了根棒棒糖,没心没肺的样子明楼看着生气,直直把手里的抹布甩到王天风身上。
没良心的,就知道吃。
王天风一把接住甩过来的抹布,被溅了一身水也不气,拿了另一根棒棒糖戳进明楼嘴里。

“明楼,你听说过维也纳吗?”
“听说过,你想去?”
“嗯。”
“求我。”
“…滚。”

有人说,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那些话本小说里出现的人物,真真切切的出现在生活里,带着你花剑酒月,诗马棋茶的走一遭,任谁都会一头扎进去,毫无犹豫的。
明楼就是这样的人。能文能武,古今中外,没什么他不略知一二的。身上不仅有古典的书卷气,也有一股子留学的人才有的洋气。明诚说他是个挺矛盾的人,有侠气,也有痞气,尤其是从军校回来之后,也不知道和谁学的。明楼还记得明诚说这话时候的一脸疑惑。
啧,还能和谁学的。

王天风坐在单杠下喝酒,军队是禁酒的,不过他任性。白天结束的考试,他又被明楼压了一头。王天风心里郁闷极了,从进军校到现在,明楼永远稳稳的压他一头,每次都不多,堪堪的一两分,活生生像是明楼算计好了和他作对一样!王天风想到这里更加郁闷,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对月独饮的习惯了,当自己李白呢?”明楼照例损了王天风两句,他也不恼,直直的把手里空了一半的酒瓶递过去。明楼笑眯眯的,没接。
“我自备了,你的酒我可喝不惯。”
“是,你明大少爷我高攀不起。”
“...多了?”
“多了。”王天风转头,眸子里星星寥寥的闪着,眼神有些飘忽。
“明楼,等毕业了,我要去维也纳。”
“去维也纳干嘛?”
“不知道,可能是名字好听。”
“...傻。”
“…”
“...我带你去就是了。”

明楼和王天风以生死搭档的身份顺利毕业,二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苗子,成绩一等一的好,才毕业就被指派了任务。
巴黎。不是维也纳。
那时候青瓷刚刚出窑,还带着新釉的清亮和稚嫩。三人在巴黎不期而遇,后来便租了两间距离不远的房子。明楼明诚一间,王天风自己一间。明诚把二人的小房子收拾的一尘不染,而王天风就没这样幸运了。好在他也没有洁癖,屋子虽说有些乱,到底还是能住人的。
明楼和王天风经常一起出门,明诚有着天生的自觉,从来只是笑眯眯的不过问。王天风看着明诚,摸了摸鼻子。他不是很喜欢不可控制的东西,而现在的明诚,对他来说,多少有些深不可测。他也不想去叮嘱明楼什么,连这都处理不好,那明楼还是明楼吗。

贵婉喜欢明诚这孩子,伶俐明朗的,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稚嫩。贵婉叹气,朝气是好,只是这稚嫩,会害死他。
明诚深夜来花店递送情报,被王天风发现,贵婉狠了心牺牲。明诚被明楼扒了外衣,瑟瑟发抖的丢到雪地里跪着。明楼枪尖挑着明诚下巴,指腹压着扳机眼神满是怒气,嘴唇气的有些发抖。
明楼知道,王天风喜欢观察他。
明楼什么都知道。
王天风暗了眼神。

明诚倒在雪地里瑟缩着,嘴唇冻得青紫。王天风叹口气,拿了丢在一旁的大衣把青年人包裹起来,抱起来才发现明诚瘦的像个纸片人。明楼看着他动作,不说话,只是盯着。王天风垂眸,看着怀里已经昏过去的眼角似乎还带着泪痕的青年人,笑了。

“接着,我可不替你抱着你弟弟。”
“疯子,如果他不是阿诚,你会杀了他。”
“如果他不是阿诚,你也会杀了他。”
“你知道。”
“你也一直都知道。”
明楼默然,抱着明诚走回屋子。王天风留在屋子外,看着从窗口透出的暖黄色的灯光。
他实在想抽烟。
明楼不喜欢烟味,所以他戒了好久。
王天风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半阖眼睑把烟蒂凑近,两片唇瓣张开把尾端咬紧,深深的吸了一口。劣质的烟草呛的他直咳嗽,他整张脸都皱起来,被呛出了泪水。他弯腰,手扶在膝盖上,指间还夹着那支几乎呛死他的烟,太长时间的燃烧让烟灰掉落在地上,前一秒还完整的整段烟灰从王天风膝盖的高度坠落。
粉身碎骨。
王天风直起身子,把手中未燃尽的只吸了一口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高楼奄奄一息,倾塌。

烟缸已被消灭,青瓷逃亡。

任务成功,也失败。明楼和王天风看不出上峰的意思,没意思才是最难理解的意思。明楼有些不安,王天风却气定神闲。

“疯子,你说你想去维也纳。”
“是啊胖子。”
“滚,老子不胖。”
“啧。”
“这次任务结束了,我准备去旅游。”
“不带上你的小管家?”
“啧。”
“别学我说话。”
“滚。”

第二次任务,在布达佩斯。追杀一个叛逃出境的党内人士,叛变者从巴黎出逃,途经维也纳。明楼和王天风从巴黎出发,一路演着叛逃者的路线追赶。火车汽车马车,什么都尝试过,没有什么紧张的气氛,二人只把这次任务当做试手。赶路途中也欣赏了许多不一样的景色。二人经过维也纳的时候,骑在马上。
那是个天气不错的下午,二人一身西部牛仔的衣服,在金黄色的夕阳下有一点格格不入。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明楼莫名的想起来这句话,他侧头看着王天风,又越过王天风看到了更远,更从前。从前的男孩和现在的男人,王天风变化很大,非常大,明楼甚至在他脸上找不到一点点当初的痕迹。年岁把他踏过的痕迹一刀一斧的劈刻在男人脸上,刀凿斧刻般凛冽的脸颊身体,和皱纹。王天风就像一把寒光凛凛的尖刀,无时无刻不带着淬血而成的锋利,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猎猎尖锐,凌厉锋芒。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武器,一把尖刀,一只寒光烁烁的匕首。一身无形的血污,满是战场杀伐的铿锵之音,是他最另类的性感。
明楼眼神盯着王天风的嘴唇,又向上,看到了唇上的胡须。时隔多年,他一直努力蓄起的胡须终于有了形状。像一只细长的蛇盘踞在男人嘴唇上,蛇身随着他嘴唇的开合而扭曲缠绕,妖娆至极。
毒蛇,也是悬崖。
深不可测。
王天风来不及犹豫就纵身跳了下去。
“管他是死是活,老子愿意。”明楼看见王天风把他挡在身下,密集的子弹一发接一发的擦过他的后背,他嘴角却是从未有过的笑意。明楼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僵在原地第一次不知所措。他看着王天风缓慢的低下头,胡须跟着他的接近而接近。他呼出的热气打在明楼鼻尖,黑暗中明楼连脖颈都开始泛红。
“老子真想,一口一口,吃了你。”
明楼身体僵直,嘴角也在不安的抽动着。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感到嘴唇上方擦过胡须的触感。
“疯子”
明楼抬手,指尖无可察觉的颤抖着。他摸了摸王天风的胡须,王天风发狠,一张嘴咬住了他的指尖,故意使了大力气把细嫩的皮肤咬破。
满嘴的血腥味。
明楼很讨厌血腥味。
“疯子”
王天风含住明楼指尖,舌尖轻柔的舔着咬破的地方。
就像毒蛇伸出柔软细长的信子,却不是用来示威的。
毒蜂伸出尖锐的刺,不是为了蜇人,而是为了亮出底牌,然后交付全部弱点与性命。
“疯子”
明楼蹙起眉尖,指尖细小的疼痛被王天风舌头湿润的触感无限放大。他发狠咬了一口自己嘴唇,然后抽出手指,另一只手伸到王天风的后面腰带,利落的拿出一把枪,解决了对面的敌人。
“够了”
王天风身体僵直了半晌,他伏在明楼身上苦笑,深深的吸了一口他颈间的气息。
“我不会让你丢掉半条命的,对我有点信心。”

其实,王天风去过维也纳,他是骗明台的。
只是那时候,他和他,都太年轻。

    If I should see you
after long year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with silence
with tears

明楼站在一座小方碑前,沉默着流泪。

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
少年游

此生此夜【楼诚】

三十六计
笑里藏刀
此生此夜

    明楼对阿诚笑。

    他蹲下身去,少年正处于窜个子的时候,一双长腿弯着,膝盖几乎磕到地上。他平视着面前细瘦伶仃的小孩,半晌叹口气,大掌抚上小孩的头顶,轻轻揉着发旋。小孩子站在阳光背面,给明楼留下一个不大面积的阴影,阳光被打碎在他耳侧的发隙,明楼脸上一片模糊的光斑。

    明楼只弯了眼尾,少年微微泛棕的瞳仁在阳光下透亮着,似乎有些水迹在他眼底反光。敛了悲悯神色换上笑脸。小孩子发现不了,只当明楼开心,便跟着开心起来。明楼抱起小孩子,嘴角依旧弯起一个弧度,只是眼底不再是单纯的高兴,内敛着许多阿诚看不懂的东西。阿诚趴在他背上,终于学会了勾起嘴角。

    笑里有怜。

    明楼对明诚笑。

    他垂眸半阖眼睑,缓慢的眨动了一下眼睛,深色的眼仁黑漆漆的望着地面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他又眨动了一下眼睛,因为熬夜而有些干涩,睁开眼的同时慢吞吞的抬起头。他半眯着眼睛,眼角向下,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几道不算年轻的皱纹从他下垂的眼角流出。他嘴唇抿成一道,嘴角小幅度的向上翘起,薄而冷的唇锋因为这一抿,失了些许锋利。

     明诚看着他眼睛温吞缓慢的由闭合到睁开,他感觉室内的温度似乎都随着他的抬眼时,眸中露出的温度而升高。明楼的眸中满是温热,敛去了平日里深邃的精明和伪装的温润,他眸中满满的,都是灼人骨血的火。

     明诚把这性事当成一种朝拜,对原始,对古老,对埋在血肉深处的,不是普罗米修斯盗来的,拥有燎原之势的火种的朝拜。他就像一个朝圣者,在遥远而亲切的道路上五步一拜,十步一跪,向着不远处的峰顶前进。他虔诚的看着明楼,嘴唇被他自己咬破,流出血液。他不在意,他爱极了这样的惨烈,爱到骨子里。

    男人和女人的性事,要温柔,要绅士,要耳鬓厮磨温柔缱绻。男人和男人的性事,无须温柔也无须绅士,只要任由力量与力量碰撞,比如他从来不苟言笑,比如他几乎是个强迫症,比如他严重的洁癖。

    笑里含疼。

    明楼对着青瓷笑。

    明楼原本不是在笑的,他怒极气极。从小到大,这是明诚第一次反驳他,反抗他的决定。明楼突然剧烈的头疼,他只感觉面前的明诚渐渐离他越来越远,他抓不住他。他也突然意识到,眼前人再也不是那个小孩子,全盘接受他的思想的小孩子了。

    明诚也气,他去追求自己的理想追求主义,为国而战,有何不可。他想做一个有着一颗赤子之心的爱国青年,为他心中的主义而奋斗。可明楼不许,连他想游行都不许。明诚怒,明楼也怒,两个人就相对无言了大半天。

     只许你明楼家国天下,不许我明诚壮志报国吗?

     明楼沉思许久,从沙发上站起,走到明诚面前站了个标准的军姿。明楼沉声问道,明诚,你当真确定了志向吗?明诚回敬军姿,靠拢脚跟抬手敬礼,道长官,我确定,请让我加入。

    明楼暗自叹口气,心中不知是忧是喜,回敬军礼后示意明诚坐到他旁边。他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开始变凉的咖啡有些苦,明楼只抿了一小口就蹙眉放下。他开始讲,讲国家,讲政治,讲党派,讲伪装。明诚就坐在他身边认真听,眼神不自觉的飘忽到明楼脸上。

    在明诚没发现的时候,明楼在浅浅的笑,这个笑容太浅又太缓慢,明诚才发现。发现之后,就恍惚了心神。

    明楼放柔了眼神,温吞的眨眼,睫毛随着眨动上下飘忽。一双弯起来的眸子柔和了他刀凿斧刻般的眉眼,就像波涛汹涌的海面陡然平静下来,细碎浪花成为大海广阔平面上唯一的褶皱。沉静而拥有力量。

     明诚知道,明楼眼中的大海,只为他一人而静。

     明楼垂眸,对上明诚温润的眸子,一笑。

     笑里是赏。

     明楼对着空气笑。

     明宅后身是一片苍郁的树林,小时候,明镜总带着兄弟三人去踏青。明诚喜欢这里的宁静与安详,这片不大的森林似乎能洗去上海的浮华烟尘,他觉得心情舒畅,连呼吸都轻快许多。

     明楼也喜欢这片树林,他喜欢从树叶间挤出来的阳光,每次踏青,他就抱着本书坐在一棵大树下,借着阳光慢吞吞的读起来。有时候小阿诚也会来,让他讲点书里的内容。明楼就笑着,揉揉小孩子的发顶,长臂一揽搂进怀里,念书的声音低沉而优雅。

     然时如逝水,终不回头。

     那时候雍容大气的明家大宅,现在已是断壁残垣。那时候人声鼎沸的庭院,现在已经草木深深。那时候修葺妥善的宁静树林,现在已经杂草疯长。

     物非人非,欲语欲泪,无语无泪
    
     明楼已经没有什么可寄托之物,去怀念那个时候和那些人了。爱和恨都已离去,只剩他了。那些人生存过的痕迹,呼吸过的空气,行走过的足迹,雪泥鸿爪,雁过无痕。

     明楼再回到这片树林的时候,抗战已经胜利许久了,不是他不想回去,而是无能为力。他说过的,这个世界会卷着人走,身不由己。随波逐流,倒也不过如此。明楼抱着三个小盒子,步态是老年人的蹒跚,硬挺了一辈子的背脊终于弯下去。

     没有人可以拒绝衰老,没有人。

     明楼尽力泰然处之,于是他给自己备好了地方。明家四人,虽然没有生在一起,但一定要葬在一起。原来除了梁仲春,他明楼也是一个家庭主义者。

     明楼一个一个放下手中的盒子,稳稳的置在挖好的洞中。埋好,再立上碑。
  
     明台,明镜,明诚,明楼。

     明楼跪在一个个小碑前,拿了四个小碗,动作虔诚的斟满。

     第一杯敬明台,敬他青春年少独闯军校识得名师辨忠奸,敬他勇敢无畏反抗侵略不顾生死,敬他幡然醒悟回头是岸,敬他不惧牺牲全力为祖国。
      敬明台,敬成长波折

     第二杯敬大姐,敬她为三兄弟守节不嫁,敬她单薄肩膀撑起明家一片天,敬她明知危险仍为信仰希望而战,敬她实业救国尽全力保全国保全家。
     敬明镜,敬牺牲大义。

    第三杯敬明诚,敬他生于黑暗却心向光明,敬他心怀感恩多重伪装常伴左右,敬他不计前嫌常怀善意思虑他人,敬他报国非为工作是为信仰。
     敬明诚,敬赤子之心。

     明楼斟满第四杯,端了许久直到手臂发酸,叹了口气不肯喝下。他把瓷杯和珍酒放置在第四个小碑之前。起身,直腰,挺胸,珍重的行了军礼。他穿上风衣,戴上近视眼镜。他要回去政府大楼了。

     报国,不是工作,是信仰。

     明楼扶了扶眼镜,努力勾起嘴角。

     笑里藏刀。

    
     那是一场震惊全上海的混乱,几乎整个南方的“汉奸”都聚在一起,明楼,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长身玉立,明眸烁烁,精光绽露,他们看他就像看着中国经济的希望。

     有人欢喜有人忧,担忧的是日本人,欢喜的是中国人,还有明楼。尽管他已经看不到了,那栋装满日本人和汉奸的高楼,被国共两党联合炸掉。

     世人皆知,世人皆庆祝。

     而那已经冷了的第四杯酒,到最后,也没人去一饮而尽。

长夜将至 【楼诚】

三十六计
浑水摸鱼
和一位先生的合作文

“决定好了,要回上海?”贵婉问。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明楼答。

“阿诚,你要记住,敌众我寡之时,要善于制造混乱。浑水,才最适合...”
明楼摊开一本书在膝上,声音低沉。
“杀人”
话音未落,明诚勾起一边唇角,笑意凛然。

藤田芳政死后,日本方面不出意料的派来新任长官接替位置。第三战区的密码本交接顺利,上海暂时平静了下来。明家,也安静了下来。

与其说安静,不如说冷寂。明镜牺牲,明台前往北平,阿香被好生对待送回了家乡。偌大的明公馆,曾经热闹非凡的明公馆,如今只剩下了明楼和明诚二人。

冷寂,不在秋天大雨之后的黄叶里,不在冬日飘落的雪花里。在清晨单薄的米粥咸菜,在全家福照片蒙上的一层厚重灰尘,在无意藏起来的染血衬衫。

物是人非事事休 不约而同缄默

明诚永远都会记得,那天二人送别明台和锦云,明楼转身,背影如山沉重。明诚叹息,不追,留给明楼一个不完整的孤单。

长夜将至。明楼眉眼低垂。

我将陪你守望。明诚眉眼坚毅。

“你为什么要从巴黎回去上海?”贵婉问。
“他生于斯,长于斯,将来还要埋于斯。回不回去实在无所谓,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生所求罢了。”明诚答。

二人沉默着回到了空荡荡的大宅,明楼接过明诚递来的温水握在掌中。秋天微凉的空气将二人衣服打的潮湿,明楼蹙了眉心,将围巾解下。冰凉的空气倏忽像尖针一样刺到他裸露的脖颈皮肤上,不由得轻颤了下。

明诚去点了壁炉,整个明宅却还是让人冷的难受。他第一次,这样手足无措,就像窒息死亡前的一秒。明诚弯腰,手掌扶在膝盖上,重重的呼吸起来。他感到刺骨,感到压抑,感到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他听见明楼叫他,才回过神。

“阿诚,你要记住,敌众我寡之时,要善于制造混乱。浑水,才最适合...”
“杀人”
明诚低垂眉眼,暗自用力攥拳。

新任长官低调异常,甚至于毫无作为。明楼反而更加警惕起来,日本人独有的阴冷眼神每每扫过身上的时候,明楼甚至忍不住脸上的表情。可有些事,无论如何还是要去做的,更何况,这是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明楼穿上精心选好的西装,他转头,对着明诚。

长夜已至,黎明将来。

歌伶婉转的靡靡之音,舞女妖娆的轻柔身姿,名流奢贵的金银点翠。灯红酒绿,火树银花。有人不小心将烛台碰倒,烛火安详而温柔的点燃了桌布,火星飞溅,杯中的烈酒将它吞下,又烧成一片带着迷醉气味的火焰。

人群骚乱,明诚组织着疏散。

“大哥,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明诚眼神坚定,却不容置疑的把明楼交给心腹带出。明楼已被明诚灌的半醉,半推半搡间,人已经坐在了车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明诚望着明楼背影。
明楼在他心中,从来都是山岳一般。明诚想,现在,就让我来做你的山岳。
明诚笑,眼角有些泛湿。

人群混乱至极,往日里端庄优雅的礼服,此刻都成了逃生路上的绊脚石。火势减小,突然出现一声枪响,有人倒在血泊中,警卫关闭了大门,宽敞的宴客厅一瞬间变成了密闭的空间。明诚在人群中却丝毫不乱,看准了新任长官,语气不慌不忙,请他去隔间休息。

“长官,您走好。”
明诚把他推入隔间,一刀捅进最致命的地方。火势蔓延,浓烟熏得他睁不开眼。明诚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又低头看了手表估算时间。大概,明楼已经到家了吧。

明诚勾唇一笑,把打火机扔进早已准备好的油桶上。

浑水摸鱼,毁尸灭迹。

明诚感觉自己像是跌进了火山,滚烫的岩浆从他身上一点点流过,皮肤被灼烧的发黑,刺激性的浓烟蜂拥进入他的气管,明诚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嗽时候反而呼吸进更多的气体,烧的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着,叫嚣着挣扎反抗。明诚跌倒在地上,蜷缩起来,他能感到生命在一点点的从他体中消失,而灵魂脱离肉体,飘在半空冷冷看着身体挣扎蜷缩。

他想,我是愿意的,是愿意的。

说到底,这条命,是明楼给他的,现在不过是还了回去,他不介意,他也从不怕死。

他只是怕,再也见不到他。

头痛时的阿司匹林,饿肚子时的一碗阳春面,温度恰好的一盏清茶。

无需多言的一点头,一回眸,一会意。

他是明楼唯一的灵犀。

而灵犀即将远去。

明诚蓦地想起,出发前上峰问他的一句话。

“青瓷,此去何为?”
“吾乃幽夜之锋刃,高墙之卫士,弑寒之怒焰,破晓之晨光,亦是眠者之号角,王国之坚盾。吾命及吾誉献于守夜,今夜如此,夜夜如是。”
“若一去不返...”
“便一去不返。”

明诚要的,从来只是这灵犀。

颠沛之揭【楼诚】


     衰老是一种疾病,人人得之,人人处之。

     人生七十古来稀,明诚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现在的他不过差了那么几岁而已。有人说他悲壮,有人说他值得。可明诚什么都不说,安安稳稳的坐在摇椅上晒太阳。天气好的时候还带着明台的小孙女出去溜溜弯,或者干脆窝在屋子里晒晒书。日子清闲平静,没有战场没有硝烟,有的只是大片大片的阳光和花田。
    花田是明诚细心照料着的,海芋、桔梗、千日草,还有白玫瑰。明诚曾经学着做香水,花和花语熟记于心。几簇花蓬蓬勃勃的扎根在花田里,像骄傲的女王,扬起鹅颈等着他的侍候。花朵矜贵娇气,刚开始养的时候,明诚手生,几枝花不可控制的凋残下去。明诚用了药施了肥,无济于事,只能看着原本娇艳蓬勃的花朵一天天枯萎。
    花事如人事。
    他也一天天的枯老干瘪下去,无能为力。他终究做不到明楼那样通透洒脱。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他甚至开始害怕老去,害怕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衰老的影子。
    他害怕衰老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他只是害怕这样,因为衰老而死去。

    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他是战士,是士兵,是那个时代的缩影。世人借着他回忆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人们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源和根,看到一切关于那个遥远的时代的肖想。他就是那个时代,他皱纹间夹着战火烟尘,他浑浊的眸子里涌着硝烟悲壮。他把那个时代做成铠甲穿戴在身上,从此百毒不侵。
     可是衰老如疾病,一天一天的压榨着他,从精神到身体。他渐渐抵不住了,明诚开始忘记。忘记自己昨天说过的话,忘记刚才的护工小姐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旁人不觉得什么,可是明诚不是旁人,他从伏龙芝毕业,去巴黎留学,又回到上海搅弄风云。他是特工,是有着过目不忘本事的间谍,他感到悲哀感到无力,后来又开始自暴自弃。他的骄傲不允许衰老夺去本能,他渐渐的痛恨衰老,痛恨一切旧物。
      他开始整日枯坐,不读书,任由那些花朵干枯。他忍不住开始回忆他年轻的时候。风流云卷,烟消云散。他衰老的甚至有些记不清了。记不清一行行整齐的尤加利桔,记不清蜉蝣的每一次示意,记不清黄昏的背面、鸟的啁啾,塔楼和慵懒的喷水池。

     都是过去的细节。过去?
     如果不存在开始和结束,
     如果将来等待他的只是
     一个由无尽的白天和黑夜组成的数目,
     他也就已经是他将成为的过去。
     他是时间,是不可分割的河流。

     爱和恨都已离去,只剩他了。
     明镜牺牲,明台北上。他和明楼留沪,几年后抗战胜利,没来得及庆祝,二人就以汉奸身份被抓。兜兜转转又过了几年,二人终于得以平反。安稳的过了十七年,明楼想着北去巴黎。可新生活刚刚展开一个桌角的风光,变故再次来临。二人是知识人,又有所谓的前科。每日都是被批斗,被折辱,被游行,明诚几乎绝望,他不信明楼能够泰然处之,却希望着明楼能看开,尽管他自己看不开。明楼经常离开他自己一人在田间垂首沉思着什么,明诚不知道,他想知道却每天累的想不起来去问。
     后来明楼突然离开,说是受组织安排。明诚不舍,却也无奈,这之后明诚的日子好了许多。然后,他开始写作。从工厂工作回来的时候,在田间劳作歇息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是借着月光靠在窗台上写。他写汪曼春,写王天风,写明镜明台。可是明楼,他写不出。
     就像医者不自医。
     他和明楼太过亲密无间,相处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在明诚脑袋里无比清晰,可又太过细碎,他想写出来全部却又无从下手。
     明楼,便以一个不完整的形象出现在明诚的回忆录里。
     明诚说,他啊,只活在我心中,也只活在我心中。
     前一句强调活,后一句强调我。
     世人无话可说。
     那个时代的伪装者,的确已经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他们是传奇,是历史,是一颗真真切切,鲜活跳动着的赤子之心。
     世人才突然意识到,他们身上沉甸甸的历史。
     明诚笑笑不置可否,说每一个人身上,都是沉甸甸的几千年。
     他给大家讲了个故事。那时候他在巴黎,一个意气的少年,引弓磨剑以梦为马,腰杆挺的笔直,纤瘦的明亮着。明楼比他大,比他学问深,就时不时给他讲讲书本外面的东西。明楼和他讲过热力学第一定律,说宇宙中的能量不会被制造出来,也不会被毁灭。这就意味着我们体内蕴含的所有能量,每一颗粒子,都会变成别的事物的一部分,也许是瓷器,也许是宝剑,也许在一百亿之后被超新星燃烧掉。而现在构成我们的每一部分,都曾经是别的事物的一部分,月亮、乌云、猛犸象…成千上万美丽的生物,像我们一样惧怕死亡,我们给了他们新生,希望这会是美好的一生。
     我们,本来就是我们星球上所有生命的源头。

     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明诚突然看开了,人生七十鬼为邻。他六十四了,八八六十四,好彩头。有一天明诚坐在屋前的花田边上,摇着扇子晒太阳,想着屋里的书信该拿出来晒晒了。可他忽然感觉到凉风,似火的盛夏他只感觉全身冰冷。他楞了半晌,笑了。
     没事,他不怕这个,明楼教他的定律,他牢牢的记在脑子里。
     后来他抱着个小罐子,独自一人回去了上海。老马识途,尽管上海已经面目全非,他沿着依稀的路线,依旧找到了那个历尽沧桑繁华的大宅子。
     明公馆。
     他寻寻觅觅,只得冷冷清清。
     人老了就生了倔脾气,他不依,不肯让自己和明楼每日每日只看着人去楼塌。他和明台头一次使了小性子,去了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他说,湖畔旁,树林边,还能看到远处的瀑布,适合两个人。
     他说,大哥,等我回家。

     背灯和月就花阴
     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声名水上书【楼诚】

#二十四节气#
#小满#

   小满,初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麦秋至。
 
     法国多雨,尽管不如英国,但潮湿的空气还是让明诚觉得有些不舒服。他有关节炎,每每下雨就会疼痛异常。

     十岁之后的阿诚,多半是冷着过来的。上海的冬天虽不如北方寒冷,但潮湿异常。小孩子没被冻死已算万幸,只想着能多穿点衣服,或者能安安稳稳的吃完一碗饭。这些隐晦的痼疾在那时的他看来并不算什么,疼痛的时候,小阿诚就捂着膝盖蜷成小小的一只缩在角落里。后来到了明家,明镜发现了他膝盖疼痛的毛病,就带他去看医生。医馆偏僻,院子里的海棠开的蓬勃,他却觉得冷。明诚问了医生才知道,关节炎可以让人瘫痪。他楞了片刻,问可有治愈方法。医生只是叹气,说好好保养,少走动少受寒。也许老了时候还能走路,只是也许。海棠开的更加妖艳,忸怩的长在院子里,明诚走过去,俯身嗅嗅,皱眉。

     这天又下雨,明诚蹙眉揉揉阴阴的疼着的膝盖,拿起一本书摊开在膝盖上。书页间夹着一封信。
     明楼的信。
     这大概是今天份的最好的消息了,明诚想。
     他轻轻拆开信封,像对待一只猫那样温柔。薄薄的一张纸,背着光就能看到上海烟尘糜醉的痕迹,忸怩而妩媚,臃肿而妖娆。明诚眼眸微阖,手指交叉,因为太过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已是深夜,客厅的灯不够亮,月光只被隔在厚实的墙外,摇摇欲坠的在他头顶睁着半只眼睛,暗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带出他模糊不清的轮廓。他有些看不清,蹙了眉峰睁大了眼睛赌气般使劲捏了信纸一下。

  “嚓”

    明诚愣住,他捏碎了信纸一角。这薄薄的纸走了半个地球,中原战火,苏联动乱,什么都没能弄碎他。可他碎在明诚指尖,距离他的心脏只有三十公分的位置。
    三十公分,是心脏到笔尖的距离。
    九千二百七十四千米,是上海到巴黎的距离。
    他从未觉得故乡遥远,只是树叶和风的距离。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这是地球到月球的距离。
    月是故乡明。
    明诚越发觉得这距离沉甸甸的,压得胸口直疼。距离有了重量,九千二百七十四千米的重量,闷闷的压在他身上。
    就像被保鲜膜包裹的世界,肆虐的空旷和窒息。
    明诚捂着膝盖,眉心皱成川字,膝盖愈发疼痛起来。不是刺骨的噬心之痛,而是缓慢臃肿的钝痛,带着一些酸胀无力,从他的膝盖直直冲向大脑。就像失眠时突然出现的刺眼亮光。五月的巴黎,要下雨了。
    他一手揉着膝盖,另一只手不敢使力,轻飘飘的托着这张薄薄的纸。纸上传来微不可察的墨水味道,二人常用的墨水。淡淡的墨水味道像一根针,直直的刺进他鼻腔,然后通透到大脑。他又想起了很多,明楼教他写字,教他念诗,教他读书做人。他对这墨水几乎有种别样的眷恋,这墨水就是明楼,这墨水有属于明楼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就像明楼把他捡回明家的时候,他像只小猫一样晕在他背上,面颊贴着他温暖的毛衣,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了明楼的后脑勺。那天阳光正好,懒洋洋的照在两人身上。
    扎。小明诚这样想。但暖。

    明诚透过这张纸几乎看到整个上海,有明楼在的上海。他飘忽着眼神,把悉心叠好的信纸一层一层展开。明楼清朗大气的字体就像大刀阔斧的战士般,蓦地裸露在巴黎五月的凉风中。明诚打了个冷战,先放下信纸,拿了件大衣披在自己身上。
    明楼先提到工作,巴黎的上海的,说工作尽管受到了些许阻碍,但是还算顺利。倒也庆幸有了阻碍,小阻碍的消失往往预示着更大的困难的来临。他看得开,一切还算如鱼得水。
     道完公事,明楼说家里平安,只是他又开始头痛了。沉疴顽疾,去如抽丝,就像裂缝一点点扩展开来,然后尖针一样的寒风从缝隙中渗透进来,抵挡不住。明楼又说,抵挡不住那便不挡了,有些东西,不可言说,不可言说。
     他怎么敢!明诚在心里暗骂,特意用上了这句几乎成为明楼口头禅的话。
明楼的头痛和明诚的关节炎,都是多年的毛病,治不好的。明楼看得开,想着那就不勉强了。可明诚不依,得了空闲就拽着明楼遍访名医。看了各路医生吃了各种药物,终于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为,也就渐渐的不再提起。他们半开玩笑的说,至少疼痛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总是好的。
    明楼又问明诚,巴黎住的还习惯吗?若是吃喝不习惯便去中餐馆,不要惦着给家里省钱,自己住的舒服最主要。
    以此类推,洋洋洒洒有足足两千字。
    明诚觉得明楼几乎像个老头子了。他嘴角向下撇着,做了个嫌弃的表情,眼角却向上,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没打开床头灯,只是坐在窗台上,刚洗过的头发还潮湿着,借着清凌凌的月光看着这封薄薄的信纸,他的目光也是清凌凌的映着月亮的影子。
    像只小鹿。明诚忘了谁这样评价过自己。
    信的末尾,明诚敏锐的发现明楼的字迹开始变得飘忽,他有些好奇了,捏着信纸继续看下去。
    明楼说,渺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
    明诚半靠在墙上,信纸被捏了一角,懒懒的搭在他弯曲的膝盖上,他半眯着眼睛开了窗子,窗外带着刚好的湿润温暖的风闯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大脑。
    他从未感觉这样安静。
    他想起来之前的无数个雨夜,想起来明楼给他念得无数首诗歌。可他从来没念过这首。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可是…可是他怎么敢?
    膝盖越发疼痛,明诚皱起一张脸,扬起脖颈靠在微凉的窗子上,张开嘴唇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似乎想把周围的空气全部贪婪进肺里。他阖上眼睑,眼皮不安的抽动着。
    胸中像是有只鼓锤不断敲打着他的心脏,那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剧烈的跳动着,明诚觉得它几乎想要跳出他的身体。明诚还有心脏病,这病来的悄无声息,慢条斯理。只是在某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午后,他突然眼前发黑,便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医院,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眼皮沉重困倦异常。几日下来,本就薄成纸片的身体,更薄了些。明镜看着心疼,却也没有办法。只是找到更好的医生缓慢调理着。
     后来明诚就经常吃药,只是是药三分毒,他不敢多吃,却也不敢不吃。明楼见了不阻拦,眉头却皱的越来越深。
     他托着这张薄薄的纸就像溺水者攥着最后一根稻草。明诚蓦地想起一部电影的片段,被狼群追杀的人类跳入一条冰冷的河水中,被石头卡住了脚,他拼命向上挣扎,头顶距离水面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几厘米就能让他活下来,可他没有。他最终被淹死在浅水下,尸身无处搜寻。他和明楼一起看的这部电影,他忘了主要剧情,却记得这个片段。
    无端的生出绝望。
    几厘米的距离,是一条生命的重量。

    1944年,明楼逝世。
    几厘米的距离,这封信成了明楼的绝笔。
    是明诚杀了明楼。
    明诚按照计划假意叛变,为表忠心,杀掉曾经的主人,取悦当时的上级。明楼走到窗前,为日本人讲解未来上海的经济前景,明诚站在对面的窗子里面,一把狙击枪,要了明楼的命。计划完美,毫无破绽。
    明楼说,出其不意,剑走偏锋 。然后他拍了拍明诚肩膀,让他任务结束后回去巴黎。明楼面色如常,丝毫没有死前的自觉,嘴角还噙着笑意。
     像极了那年二人听戏时,他望向明诚时,眼底的千回百转。那是场名角儿的场子,一票千金,二人穿着舒适的便装,坐在第一排。白瓷素碗里盛着清色的淡茶,上好的沉木桌子上摆着精致的果盘。台上的角儿回眸婉转,二人就侧头耳语,手指跟着节奏轻轻击着桌面,幽闷的木头声音荡在二人耳朵里,回响出了那一整个时代,属于伪装者的时代。
     那天,有雨。明诚的膝盖又开始疼,出门前明楼望着天空,声音低沉。
   “阿诚,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
   “今天,先生…”
     明楼打断他的话。
   “今天小满,小满有雨,预示丰收。”

     明楼没留下尸骨,火烧去了他的骨骼肌肉,他咽下的那些秘密也一齐被烧掉,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明楼最想要的结局,一人死换万人生。别说他是个学经济的,就连普通人也知道这生意划算的不得了。
     可明诚想不开,无论如何也想不开,一块大疙瘩硬邦邦的堵在他喉咙口,他吐不出,也咽不下。
     如鲠在喉,芒刺在背。
     明楼没有葬礼,一个叛变的汉奸是不配有葬礼的,甚至连一个牌位都没有,他死的轰轰烈烈又了无痕迹。而明诚杀了他,受到无上荣光,锦旗加身,万人感恩。
     明家不要一位汉奸,日本不要一个叛徒,国家不要一枚棋子。
     可他明诚要一个大哥。

     明诚觉得冷,冷又生出窒息,窒息又生出绝望。膝盖疼的要命,胸口堵的让人发疯。他想哭,可时间太久远,他努力抿起嘴角积蓄泪水,最后也只是眼角可怜兮兮的潮湿了一下。年老了,连演技都忘掉了。明诚这样嘲笑自己。
     他熬过了三十年的岁月,熬过了抗战文革改革,熬过了病痛的不断撕扯,终究没熬过一瞬间的思念肆虐。
     他走的不平静,心脏病突然的复发。开始是胸口痛,他本想着如往常一样忍过去,可是疼痛愈发剧烈,逐渐发散到背部和喉咙,他控制不住的发出呜咽。尽管他再刚强,仍然忍不住着疼痛。明诚大概意识到了什么,扶着墙拼了命终于走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想死的有尊严,他清亮了一辈子,不想失去最后的整洁。
     明诚觉得身体开始向下陷,像是陷到一个无底的棉花堆里。剧烈的疼痛感逐渐消失,眼前像是回放般开始了走马灯。
     明诚睁大眼睛,突然哭了出来。他看到了那一幕。
     明楼把他捡回明家,他像只小猫一样晕在他背上,面颊贴着他温暖的毛衣,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了明楼的后脑勺。那天阳光正好,懒洋洋的照在两人身上。

     1978年5月21日,小满,明诚逝世。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楼诚 】

梗自名朋“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觉得自己文笔差太多,好多想写的写不出。
读书读书读书

最后一句话出自清和润夏大大的二重赋格

    那天阳光正好,明楼抱着厚厚的一摞书从校园里跑出来,赶着去参加一位老教授的公开课,他有些着急没来得及扶一扶渐渐滑落的眼镜,金丝边的镜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那是谁家孩子啊,真可怜...”
  “你看他身上都是伤...”
    明楼皱了皱眉,想要过去凑个热闹,转个身的功夫,眼镜就被人推了上去。明楼没停下转身的动作,多转了180度就看到了眼前曼妙的人儿。笑了笑,揽着女子快步走向老教授的会场。

    那天阳光正好,阿诚挑了这天趁桂姨出去做工的时候,揣着满怀的饼干渣跑了出来。他不认字也不认路,一路跌跌撞撞的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正午的太阳毒辣,照的他头晕,饿了许久的肚子也不争气,小阿诚晃着晃着就倒在了地上。
   “孩子,孩子醒醒!”
   “姆妈...”
   “我送你去医院!”
    娄老爷不过出来遛个弯,谁知道竟捡了个小男孩回来。娄夫人见小男孩乖巧可怜,安安静静的不闹人,一心软便把阿诚直接从医院接回了家里,从此,阿诚多了一个名字。

  
    明楼在上海念的中学,那时候是个少年,个子刚刚窜了一点。高鼻深目浓眉大眼,整个人就是颀长瘦削的一条。成绩好人幽默,还会些雅俗共赏的小戏法,聚会时候往往成为学生们的中心,学校里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
    明楼受女生喜欢,也受一些男生喜欢。包装生涩的礼物天天往他桌子上堆。明楼也不排斥,挑了心仪一个两个的自己留下,其他的都分给朋友们。知道明楼喜欢书,送书的人就越来越多。有一天明楼拆开一份礼物,毫无意外的是一本书。红色封面,没有字。明楼有些好奇,继续往下翻,没想到,这一翻,就翻到了好远好远的后来。

    阿诚在上海念的中学,他虽然认字晚入学晚,可小男孩不认输,成绩好的连跳了几级。偏小的年纪,清秀的长相,阿诚在这个偌大的学校里也算是小有名气。当然,不能和那个变态的家伙比。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摊上了。阿诚叹。有些人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没办法。比如他明家大少爷。
    阿诚喜静,喜欢读书。可他不太习惯和一群人风风火火的一起去书店。哪里是看书,分明是去打闹了。阿诚皱起脸。简直玷污了书籍。他愿意去街道角落里的那个小小的书店,找那些落了岁月浮尘的书本,一读就是一整天。店老板看他小小年纪用功的很,挑了个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一本书。阿诚看了看手里红彤彤的却空无一字的封面,随手翻了翻,没想到,这一翻,就翻到了好远好远的后来。

    明楼离开上海的时候意气风发,颇有少年鲜衣怒马的意气。他怀里没揣着小红本本,心里却把那红本本背的滚瓜烂熟。,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明楼心里念了一句,道别了明镜明台,转身不回头的上了飞机。
    巴黎的日子自由,却不轻松。明楼加入了蓝衣社,从底层人员做起,一步一脚印慢慢的往上爬。他忙完学校里的事情,就要忙己方的事情,忙完己方的事情,又要忙敌方的事情。他瘫在花店的沙发上仰天长叹,累啊。而他的烟瘾就是那个时候染上的,美名其曰,解压。贵婉瞪他,却也任由他吞云吐雾,只是心疼了那些花。有一天花店里,贵婉端着个青瓷茶碗,啜了一口嫌弃着他。半埋怨道她才不是烟缸,明楼才是个大烟缸。明楼转头白了女人一眼,夹着指间香烟狠狠吸了一口,直直对着桌子上的翠菊吐了一口雾。贵婉赶紧抱走盆栽心疼的不得了。
   “来,瓷碗拿来,我用用。”

    阿诚中学毕业后报考的是军校,伏龙芝,赫赫有名的伏龙芝。走的那天阿诚在家门口给娄氏夫妇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跪的笔直,站的也笔直。娄夫人红了眼角,看着阿诚笔挺的少年身影上了飞机,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当亲儿子养的孩子终于长大了,哭的一塌糊涂。
    阿诚在伏龙芝里成绩一等一的好,毕业了就被派去巴黎。巴黎是个好地方,艺术气息浓厚,好像到处都是艺术品一样。阿诚喜欢这个地方,就想把他画下来。他总是坐在一家花店门口写生,画人画花画鸟。那天贵婉家里遭了蛇,阿诚正好在,伏龙芝里学的东西还没亮出百分之一,那蛇的七寸就被他牢牢捏住。贵婉不怕,只是嫌恶心,让阿诚处理了丢掉。阿诚看着这蛇颜色好看又是条无毒的蛇,回到家里偷偷的养起来。
   “去去去,别拿蛇吓我,我又不怕。”

 
    后来疯子也到了巴黎,明楼在明处,阿诚在暗处,二人未见面就配合着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这事便一兵未损的结了。贵婉有些感激,想着什么时候请这两人吃顿饭。一个周末刚好有空,三人就约到了贵婉家里。

   “眼镜蛇”
   “青瓷”
   “你好”
   “你好”

    如果他们不曾遇见,可他们又怎能不会遇见。他们相似却互补,相离最终又相聚。他们不是相交线,而是一直相伴几乎重合的平行线。无论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他们最终走上了同一条道路。
   殊途同归。

  在无数时间,无数宇宙中,他们之间拥有属于爱情的每一场邂逅与重逢。